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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春节·故乡
文/林风(美国达拉斯)
坐在小圆桌边,我的手指在小山一样高的果饼糕点里划来划去,挑到最喜欢的便放进嘴里。 “年果别吃太多了吃饱了年夜饭就吃不下了。”妈妈在热火的厨房里说。 年夜饭烧好了,原料都是春节前托人捎来的,是母亲每年只能有一次的家乡菜。 鲜红发亮的红糟烧肉,柔软而弹性的炒米粉,晶莹的燕皮馄饨鱼圆汤,生脆的凉拌海蛰皮,酒香四溢的白糟酒蒸肉,入口即化的猪油糖蒸芋泥。哪怕是炒青菜,放的是虾油而不是盐或酱油。还有家乡特产的年糕,白色的是糖年糕有桂花的甜味;棕色的是芋头糕,也是煎了吃,滑爽而带薄荷的清香。最忘不了是那个火红火红的炭锅,里面放进白菜,粉丝,香菇等,扑扑地翻滚着,在寒风敲打着的玻璃上,热气腾腾地结满了美丽的窗花。 我一边不停地吃啊吃,一边听着母亲讲她故乡的故事,那个南方的海边城市。看得出母亲那时的满足。那是她的思乡之情,遥远而缱绻。 后来,一个春节前最冷的冬天里,母亲对我说,不管治疗如何,她到时候一定要出院,到家里过春节。 就在春节的前夕,母亲在我的怀抱里永远地离去。我把她的骨灰带回了家。那年的春节,如她所愿,仍在家里过。 也是那年的春节,在热闹的爆竹声中,我仍做了许多菜,但做不出母亲的那种风味。我终于明白,永远也不可能了。 母亲把菜带走了,带回了她的故乡。和我的外公外婆在一起,在绿水青山之间,她不再有乡愁。 从此,我便远远地走,一口气走到美国,就象母亲年轻时走出她的家乡。 随后,在美国,多少个春节,任其在经意不经意中匆匆渡过。但是,心里总漾起一缕很轻的漪涟。 这时才知道,故乡的思念就如静悄悄的影子,一直身前身后地伴随着,从东部到西部,从冬天到夏天。 随着孩子出生长大,竟不知不觉学起母亲的样,开始笨拙地叙说我幼时的故事,我的故乡,我的海边城市;还有母亲的故事,她的故乡,她的海边城市。理所当然地,里面有母亲的春节,母亲的家乡菜。 也和母亲一样,很想回故乡去,特别是过春节。 只怕也和母亲一样,只能是一年又一年的盼望,直到那一年。 所以,就象母亲一样,想告诉孩子们,到时送回去。 可是,不由地犹豫起来。我该去哪里?是我的故乡,还是母亲的身边? 这故乡,竟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这思念,竟是永无着落的思念。在异乡没有爆竹声的春节里,只默默地在一杯清酒中排遣,怀念大年夜的窗花。 还是把我抛洒在大海里吧。让深蓝色的海流带我回去。循着故乡春节的菜香,带我回我的海边城市,回母亲的海边城市,回母亲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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