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收到了远在英伦的几位留学生朋友的电话问候,知道了不少他们的近况。言谈话语之间,他们有一种与往年不太一样的,但并不踏实的情绪。经济不景气,失业率居高不下,大公司裁员,小公司倒闭——某某人被公司辞退了,还没有找到新的工作;某某人换了工作,由公司转回了学校;某某人已经签了约,准备回国工作。看来留在英国工作,并非易事。但在林林总总的消息中。最使我震惊的,还是彭先生去世的消息。
在我认识的留学人员中,彭先生是位长者。他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公派留学生。那时,国家每年派出几百人到英国留学,大部分是进修生或访问学者,少数人读研究生课程(主要是博士学位)。由于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英国和其它工业化国家一样,陷入了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最长的经济衰退期,就业十分困难。取得博士学位的留学人员要想留下来工作,差不多都只能从事博士后研究,有的一干就是十年。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适应知识经济的发展,也为了摆脱困境,英国把高新科技产业作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大力推进。高新科技公司、企业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全国出现了几个类似美国“硅谷”的高新科技开发区。其中之一是“M4高科技走廊”,也就是从伦敦向南,沿着M4高速公路,直到海滨城市布里斯特,由一批中小城市连缀而成的高新科技主业聚集区。我国留学人员,特别是那些做了多年博士后研究的学者,积累了一定的知识和经验,较多地进入高新科技产业工作。据统计,1994年,在英国企业、公司中工作的我留学人员仅有50多人,到了1998年,已有约1000人,5年增加了20倍。M4高科技走廊上的每一个城镇里都有不少中国留学人员。进入公司工作以后,职位比做博士后研究稳定,有的人还做到了企业的中层,收入也高些,福利待遇也更好。他们普遍购置房产,从长安排生活。一改做博士后时的不安心态。这里要顺便说一句的是,所谓“博士后”,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为导师雇佣的廉价劳动力。能不能被聘做博士后,全要看导师是不是有研究项目,有项目就有钱,就可以聘用博士后。项目结束了,或导师调动工作了,或与导师关系搞坏了,种种原因,随时随地都有被“炒鱿鱼”的可能。因此,做博士后的都有一种朝产保夕,有今年没明年的感觉。
彭先生就是这样一位从博士后来到“M4高科技走廊”的中国留学人员。
第一次见到彭先生是在使馆的留学生招待所——“51号兵站”。当时,彭先生还在英国中部一所大学做博士后。他古道热肠,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子,来看望随一个国内考察团来访的他的亲戚。我正好接待这个考察团,因为我是使馆工作人员,他的亲戚便把我介绍给彭先生,并嘱咐我关照他,说他太老实。握手,寒暄,他话不多,似乎一直低着头,除了朴实,没有给我留下更多的印象,但由此就挂上了钩。为了办理延长护照等手续,电话联系过几次,公事公办,也没有深谈。
不象有的留学生,要办的事情虽然不大,总愿意以此为由聊聊近况,谈谈感观,拿着电话不愿意放。我也乐得在电话里与他们聊天,可以了解到很多情况。一次生,两次熟,几次电话聊下来就成了朋友。这样的“电话朋友”,有的直到我离任也曾见过一面,还是在电话中告的别。彭先生不是这样的人,电话中话也不多,几件事办下来,仍然只是认识而已,并无深交。
第二次见到彭先生,是在一个大学学联举办的春节联欢活动中。和平常一样,学联租借大学的一间活动室,桌子靠墙,椅子一排排摆在中间,大家随意坐下来。前面留出一块地方作为讲台兼舞台,组织者先是讲讲学联的工作,接着演节目。节目一般先是小孩子们表演弹钢琴、拉小提琴、背唐诗等,然后是大人们的节目,主要是唱卡拉OK,有时也跳跳舞,虽然场子小,形式也过于简单,但经过精心准备,而且是熟歌乡曲,听起来格外亲切,那浓浓的思乡之情很快弥漫在我们中间。
彭先生和夫人来了,坐在后排。我穿过人群去与他们打招呼。互致问候之中,知道他已举家迁到离这所大学不远的一个小城,在那里的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奔波多年,总算安定了下来。虽然他仍是低着头,寡言少语的,但眉宇间有了些许笑容。彭太太更为欢快些,邀我去他们的新家玩,一派大好形势的样子。我向他们祝贺,也劝他们有机会回国看看。我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转过年来的暑期,我又见过一次彭先生,又是他们夫妇俩,是在送一位留学人员回国工作的家庭聚会上。因为人多,再加上他们又是提前走,所以也没说几句话。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我问他近况如何,他说:“打工仔而已。有合适的机会,我也要回去了。”
言语间,他好像有点疲劳。彭先生说的是实情,由于文化背景不同,语言上的差距,再加上对外国公司的管理体系、人员关系了解不够,我们的留学人员在外国公司中往往是实际干活多,出头露面少,表现机会少,提升慢,在事业上独当一面,大显身手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大部分人只能是寄人篱下,做高级打工仔。匆忙中,我只是说了一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尽力。但谁能想到,这竟成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一年多以后,我离任回国时,曾几次打电话想与他告别,但没有联系上。不知道他们是回国探亲了,还是出去旅游了,因为当时正是圣诞节前夕。
回国几年,没有听到过彭先生的消息,忽然听说他去世了,真是出乎意料。算起来,他也就是五十三四岁,正当年,怎么就会……
电话中,说得十分简单,“是心脏病,在自己家里,突然发作,救护车到时他已经不行了”,“去年八九月,他被公司裁了,一直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他太内向,不爱说话,连跟他夫人都没话,经常一个人开车出去找工作”,“孩子刚上大学,夫人一直赋闲在家,没了工作,出是挺让人焦心的……”
一位学有所成的学者,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就这样走了,悠悠万里之行,竟成了他的不归路……(包同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