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介良民,向来洁身自爱,光明磊落,从不惹是生非。万没想到住在法国,却频频招惹警报器。幸甚,那些冰冷的东西,鸣响的却是温柔而宝贵的信任与尊重。
最早一次惹事,是在国家图书馆阅览室。进门经过防盗通道时,警铃大作,我大惑不解的同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门口的保安和阅览室的工作人员一齐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却先宽慰我别担心。我直接将书包打开递给他们检查,都回说不必,只叫我看看是否书包里有自带的图书资料。我拿出书来,工作人员让我先进去里边,他们再将书递过来,发现确实是我自国内带来的图书惹祸,因为里边隐藏的磁条磁性太强。他们就笑着跟我说抱歉。这类事情后来又发生多次,我终于不再恐惧。
可有一回真的闹大了。那天我在阅览室最靠近门边的电脑前查询资料,手里抓着一本馆内借阅的书。突然手机振动,我担心后边坐着的管理员看到,赶紧拿起来就出了门,根本没意识到手中还抓着书。可能因为书举得比较高,出门时候警报器并没响。等我接完该死的电话返回时,警报器响起。我如梦初醒,才看到手中的书,完蛋了。工作人员过来,仍然笑眯眯的,我却满脸发烧,赶紧跟他们解释原因并且道歉。他们面色严峻,但还是相信了我所述的事实,因为没有人会偷了书出去又折回来的。毕竟这是一次事故,他们做了认真的登记,但是对我没有任何惩罚,只是嘱咐我一定要遵守室内不打电话的纪律。那一天,我真的是无比后怕,也恨死了手机这把双刃剑。幸亏没有酿成严重后果,否则,若从那以后被禁止进入我热爱的国家图书馆,该如何是好?无限感谢他们的善良、理解、信任与宽容。夏天度假结束回去,发现各个阅览室门口的防盗通道都整修加高了,我心里暗忖不知是不是我以身试法的功劳。想起往事,仍然直冒冷汗。
Antony图书馆出入口的警报器也常常鸣叫。每每这时,总见大厅里的接待员笑眯眯地走过去,询问欲出门的读者是否借了音像制品,因为有时借的数量多,累加起来的磁性残余力量仍然很强大,会导致警报器蜂鸣;有的时候,她会告诉要出门的读者重新慢慢地走出去便没事;或者她会让读者先走出去,她再将书包递出。总之,以我的观察,从来没看见过工作人员进行搜身或开包检查的情况。虽然安装有警报器,但是他们的出发点,建立在对读者的信任上,而读者,也珍惜这种信任。如果大家都觉得人的尊严是极其重要的,那么他们怎么能假设有人会为了本来就可以免费借阅的图书资料而弃宝贵的尊严于不顾呢?
有一天我从图书馆出来直接去了Monoprix超市,进门时警报器就欢叫起来,十分疑惑。靠近门口的收银员微笑着问我是不是带着书,我一想确实如此。她便告诉我进里边的食品超市前将书包寄存,否则还要叫唤。最后我买完东西出门时,警报器依然响起,那个收银员在好几米外笑着对我挥挥手,叫我放心走人,完全不担心顾客会否趁机做手脚。当然,我也对得起她的信任。
曾经历的这些画面集结在一起,令我好生感慨。其实大多数法国人,或者可以扩展到大部分西方人,他们的心思相对都比较单纯,很少预设对方身上存在恶与欺骗,人与人之间有着最基本的信任与尊重。可是这种信任感,貌似简单的“和谐”社会现象,其实有着深刻的文化、宗教与历史的缘由。“诚信”这个东西,终究不是靠大喇叭的鼓吹倡导,靠全体列队宣誓,靠费尽笔墨签保证书等等就可以实现的,那是整个社会,每一个人很久以来共同努力的良性结果。反之,一个社会,倘若没有基本的良知与正义作为普遍被认可的价值观,如何能够让人与人之间充满信任与尊重?如何能够不开遍人人自危而又人人欺骗的“恶之花”?(来源:法国《欧洲时报》,作者:马虎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