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国前,父亲一如既往地帮我捆扎行李,相继姊姊和妹妹走出国门,我是他放飞的最后一个。父亲已经年过古稀,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不定期骚扰着他。
国内只剩孤单单的父亲,我只能在电话线中尽孝:叮嘱父亲出门不要骑单车,定期去医院体检。即使如此空头的孝,父亲依然满足,反而担忧我的生活,怕我钱不够花,甚至吝惜我的电话费。每次通话,虽然意犹未尽,父亲总是先行打断。
父母在,不远行。我孝还是不孝?如果我还有些许孝的话,一定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记得小时候,父亲不论有多烦恼,见到祖母一样乐呵呵的;每逢家里改善伙食,餐桌上一准儿不见鱼的中段部位和长相最好的排骨,父亲趁热端到了住在相邻院子的祖母面前。
父亲的生命之初伴随着“九一八”的战火,得知一个生命在自己体内发芽的时候,祖母是在被迫迁徙的东北流亡大学。父亲的意外来临,和隆隆炮火一起彻底击碎了祖母的大学梦。所以,祖母健在之时,总是开玩笑地向父亲讨债,说父亲欠自己一个大学。父亲很是豪爽:现在就还给你,过去妈妈送我上大学,现在我送妈妈上大学。
于是,当时破旧的小巷中,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记忆中留下这样一幕: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先生,推着一辆加重单车,单车的后座行李架上,坐着一个更为苍老的妇人,每天定时,风雨无阻。
这是父亲送祖母上老年大学的场景,当时父亲年近六十,祖母八十有余。祖母没想到在耄耋之年重圆一生的大学梦,刻苦劲头赶超小学生,她专攻的绘画突飞猛进,竟然被行家称道手笔行云流水,颇具名家风范。
凡是祖母有所要求,父亲总是竭尽全力给予。
一次,在国内时我前往医院送饭,黑漆漆的走廊,一阵熟悉的歌声飘扬。擦肩而过的两个护士窃窃私语:瞧这老俩口,真是相敬如宾,老头竟然给老太太唱歌!
进了病房,果真是父亲正在给祖母献唱,驱赶病痛的郁闷。
我纳闷护士怎么会误认为他们是夫妇,祖母保养得再好毕竟年长了二十年啊。仔细一看,正在声情并茂歌唱的父亲,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白发苍苍!自从祖母病重后,父亲执着地亲自陪护在旁,几个月不分昼夜。
父亲的孝也没有留住祖母离开的脚步,那一年的春天,祖母没能看到。葬礼过后,父亲迅速地衰老了,仅仅半年之内,他接连失去了生命中两个女人:相濡以沫的妻子和至爱的母亲。
父亲常常说,只要妈妈还在,无论自己多老都是孩子;父母给予儿女的总是远远超出儿女给予父母的,欠下父母的债要归还给儿女,这就是生生不息的爱。(摘自美国《世界日报》;孙彤/寄自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