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使疲态毕露、头昏目眩的项堃，常常是拍完一个镜头，便站在布景片后面，兀自在那全身抖动。

　　北影卫生所的龙所长天天莅临拍摄现场“坐镇”，竭尽全力呵护项堃。服眠尔通这种药，一般24小时之内，剂量不能超过6至8片，可项堃往往要服下12片才顶事。常到摄制组看望的文化部夏衍副部长总是不放心地叮嘱项堃说：“你可不能总是这样超量服药啊……”

　　《停》历时10个月，拍摄成功，好评如潮。1962年冬，北影只有两个人上了光荣榜，这两个人又都是摘帽右派：一为导演沙蒙(《上甘岭》的导演)，二为演员项堃。这种表彰颇具树典型的意味：让全国影视界的右派们要以沙、项为榜样，不要悲观失望。

　　积水潭医院主管项堃治病的女大夫看罢《停》后，慨然道：“这么多年来，就我所了解的3000多个同样的病例中，项堃的自我控制是最好的。当初入院，谁都不相信他还能再拍电影，这是一种日夜兼程、耗尽脑力的工作……事实证明项堃的意志是非常坚强的！”

　　然而，恰恰是《停》的拍摄使项堃的病情雪上加霜。当他再赴北国长春拍《独立大队》时，却泪洒长白！

　　战顽疾再饰马龙

　　吐真情泪雨滂沱

　　在《独》片中，原本由项堃饰老大马龙，郭振清饰老二，庞学勤饰老三。三人配合的有如琴瑟般和谐。导演看罢前期样片，喜溢心头：“非常精彩，影片一定能在全国打响！”

　　为集中精力拍好片子，项堃搬出了嘈杂热闹的长影招待所，偏居于附近的一间储藏室。储藏室紧靠着一个牛棚，每当项堃自我排练入戏时，牛“哞”地叫一声，就会使项堃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如果有人来找项堃，那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就会使入戏的项堃一阵紧似一阵的紧张，直到不能控制的地步……

　　片子拍到1／4时，一直悉心照看项堃的长影卫生所所长给省委、厂党委打了一个报告，指出以项堃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论，决不能再让他继续拍戏了，否则是不人道的云云。

　　长影遂以检查身体的名义，将项堃送到吉林省医院神经科。医院根据病情，立即对项堃采取睡眠疗法：每天三顿饭后，都让项堃服药安睡。整整19天后，项堃顿觉神清气爽了许多。

　　这时，院方才将真情吐露给项堃：“你的神经官能症相当严重，正处在神经分裂的边缘，电影是决不能再拍下去了。只有痛下决心安心调养，身体才有可能恢复过来。”

　　长影技术方面的负责人也将《独》的前期样片拿给项堃看，指出他表演时，身体又抖动的现象。

　　项堃听罢心头轰然，肝肠寸断。要是在入院前就将情况讲明，他是决不会同意就此罢手的，他已在《独》片中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何况换人重拍就意味着前期制作经费16万元将付诸东流。

　　项堃争辩道：“我自己不觉得有抖动，也没有任何思想负担，我有信心演下去。而且我那点抖动，观众从银幕上是察觉不出来的……”

　　但一切均于事无补。有关领导都劝项堃返京与全家团聚，好好休息。项堃在长春拍《独》片时，北影厂的汪洋厂长已于1963年初春一手办好了他全家人的户口入京手续，安排了最好的三居室，解决了夫人上班和孩子入学的问题。可谓优渥有加。

　　返京的路上，项堃鼻息酸楚，双目泫然。同行的夏衍委婉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怡情养性练身体

　　《烈》片再抒男儿志

　　回到北京后，北影厂党委书记陈昭对项堃说：“什么都不要拍了，《苦菜花》、《逆风千里》统统推掉。医院的意见，厂党委已经知道。你要好好休息，做到随心所欲，想钓鱼就钓鱼，想养花就养花，或者干脆东逛逛西瞧瞧，听医生的话，彻底放松脑神经！到时再请你参加《烈》片的拍摄。”

　　事已至此，项堃只好暂时打消了拍电影的念头。他宽慰自己道：“也是，从山东马不停蹄到北京，又赴长春，我都一头扎进摄影棚里，哪儿都没有去过……”于是，项堃真买了一张4路车的环城月票，在北京城兜开了圈子。哪儿顺眼，便在哪儿下车；哪儿的小吃诱人，便买来尝尝。不长的时间，红垣黄甍的故宫、倚山临波的北海、林木阴翳的香山……都让他逛遍了。

　　放松脑神经的同时，还要增强体质。为此，项堃天天擦三居室的地板，清扫所居单元全部五层的楼道。夏天的晚上，北影厂毗邻的苇子坑星罗棋布，周遭荒草萋萋，引来无数蚊子。项堃便集锻炼与卫生于一体，每天傍晚时刻操起苍蝇拍与整个单元楼道窗上的蚊子鏖战。项堃更是把跑步这项运动坚持到他拍《烈》片。到后来，项堃已能骑着自行车，顶着西北风，从位于虎坊桥的北京工人俱乐部骑回北影厂的家。

　　拍《烈》片时，项堃人还显清癯，还有轻微的颤动，但整个情况已大为改观了。

　　项堃常和赵丹(在《烈》中饰演许云峰)竟夜长谈，演对手戏，然后坐下来，互相挑对方的毛病。赵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对项堃说：“咱俩谁不说真话(指挑对方的毛病)，谁是王八蛋！”一次项堃和赵丹排练许云峰就义前的那场戏，许云峰有一段很长的慷慨陈辞。排罢，赵丹问：“如何？”项堃便直侃其见：“你台词节拍掌握得很好，轻重缓急都到位，只是雕琢的痕迹太重，不够生活化，像是朗诵。这要是配上锣鼓点，不就成了音乐朗诵了吗？”赵丹听罢朗声大笑，点头称是。

　　在《烈》片摄制组，项堃每天清晨起床后就跑步，竭力使身体不断康复，能保持一个较好的心态，以便能胜任演员这一焚膏继晷的繁重工作。深爱自己事业的项堃深深体验到身体健康之于事业是多么不可或缺。

　　(本文作者为中国文史出版社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