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山总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越是年岁大了,越是被强烈吸引。旅菲老华侨阿山伯每次回乡,总要到家乡对面那座深藏着他童年记忆的山上转转。后来爬山费劲了,也都要到山下走走。他缓慢地在山的跟前来回走,有时抬头凝望良久,无异于朝拜。有时嗫嚅着,与山对话。那些现在还没有完全湮灭的过去年代的低矮瓦屋,已没人居住了,但望着它们,他的眼前还会出现屋上漂游的炊烟和屋后乡亲们在山上辛勤耕耘的种种故乡生活的片段。他将它们与自己人生的甜酸苦辣融合起来,成为一页页刻骨铭心的章节。我们看到他完全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里,打趣地问他:“阿山伯,山能说话吗,你同它说个不停呢!”他回答说:“山会说话,山真能说话。”
阿山伯已是90岁高龄的老人了,每年清明节都会回来祭扫父母亲的墓。他的扫墓很特别,固定的仪式之后就向父母亲汇报。在先父母面前,平时话不多的他话就多了。就像隔着门槛的聊天;就像在饭桌上面对面的问答;就像在地头、树下对话;更像在父母亲床榻前的问候、畅叙……他对于父母的孝是一贯的。刚到菲律宾,他每月打工的收入只有20元,却寄给父母17元,自己留下3元度日。现在父母已进入地下,他也已是耄耋老人了,却年年回乡祭扫父母的坟茔,连平时返乡也到墓前探视。阿山伯对父母的孝可谓是顶礼膜拜的虔诚。那天他去看他捐建的一栋教学大楼,校长过去就知道他是孝子,在大楼的大厅里挂着他父母的遗像。阿山伯一入门就看到了。他先是恭恭敬敬在像前三鞠躬,随后专注地仰视,眼睛就湿了。两颗豆大的眼泪一直噙在眼眶。但他毕竟是个乐观的人,擦去了眼泪后他突然眉头微蹙,随即却是小声地对校长说:“能不能给我一块布巾?”校长发现镜框上灰尘不少,歉疚地对他说:“对不起,阿山伯,我会马上将镜框上的灰尘擦干净的,请放心。”他点点头笑了。他是个什么都随便的人,唯独对父母的孝敬不能随便。
阿山伯很讲究谦逊和礼貌。有一回,他巨资捐建的一所学校的王校长知道他回乡了,想请他吃顿饭,这本来是小事一桩,我却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向王校长道谢,向到机场接机的几位老师道谢,我看他年纪大了站立不方便却非得站立向他们敬酒,说那么多感谢的话,便忍不住对他说:“他们这样做是应该的,你的贡献那么大。”我心想,这是谁请谁啊,他们借这个机会向他道谢,这是应该的啊!可他不同意我的说法:“哪里的话,我哪有什么贡献,我真的要感谢他们,为了莘莘学子的成长,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啊!”
席间,阿山伯说起当年没有好好读书的往事。“我太贪玩了,老爱打篮球,老师布置要‘越念’(背诵)的课文就是不肯念,偏偏校长在学校里实行‘考试平常化’,我就成了突击能手,一个晚上念五科的书……”他生动地描绘自己的狼狈相,在晚辈面前也毫不遮掩,还大肆渲染,他的后悔和检讨就从自嘲的幽默中突显出来。他说,当年的欠账不能不还,现在只好老老实实补功课。他让弟弟为他购买《古文观止》等一批古典书籍。他说当年不好好“越念”,现在要悔改就要见行动,要把好东西刻在心里。他说,现在老了,天天念,还是忘得快!可一念起古文来竟然能大段大段“越念”没有卡壳。交谈中提起“礼尚往来”,他即脱口背出:“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令人感叹。
我是从心里敬佩阿山伯的。不知怎地,我的眼前常映现出在马尼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苦苦“越念”古文的一幕。我想,阿山伯许多传统美德显然来源于中国传统优秀文化。也就是说,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是像阿山伯这样的老华侨传统美德的重要来源之一,这,该不会错吧? (华宇 注:闽南人称出生地为“摇篮血迹”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