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建 平
1981年9月23日的下午,为了庆祝张孝骞教授从医60周年,中国医学科学院在政协礼堂举行座谈会。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陈云、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邓颖超送来了贺信。邓颖超、陈慕华、康克清、王首道、钱信忠等领导同志、以及首都和外地的医学界代表200多人出席了会议。会上,邓颖超亲手把一只用鲜花编成的花篮赠给了张孝骞。
一个医生,用60余年的医学实践,赢得了人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医生本色
张孝骞是著名医学家、医学教育家、我国西医学的先驱,但他对自己说得更多的是:我是一个医生。
协和医院内分泌科病房住进了一位病人。他下肢沉重,活动困难达三年之久。医生们诊断的结果是,腰肌劳损、类风湿性关节炎和骨软化症。经X线摄片,发现病人的骨盆、双手、腰椎等部位呈普遍骨质脱钙以及病理性骨折状。他按常规服用维生素D和乳酸钙、磷酸盐以后,症状未见好转。这使大夫们感到困惑。
张孝骞被邀来会诊。他询问了病史,认真翻阅了病历,决定亲自为病人作一次查体。突然,张孝骞在病人右侧腹股沟处发现了一个不大的肿物,而这个肿物此前没有引起大夫的注意。张孝骞仔细检查了肿物的形状、大小和硬度,对在场的大夫们说:“这大概就是病根!这个肿块可能分泌某种激素类物质,导致钙磷代谢异常。”
医生为病人切除了肿块。术后,患者的骨症状很快好转,周身疼痛症状也逐渐改善。病理诊断证实,肿物为一间叶瘤。这是一个极为罕见的病例,在这以前的世界医学文献中,总共只有过7次报道。
20世纪60年代中期,协和医院来了一位女病人。症状奇特,一患感冒就休克。在其他医院会诊时,诊断为肝功能不正常,因而被认为患了肝炎。来到协和后,张孝骞为她作了检查,怀疑过去的诊断,却一时下不了决心。
张孝骞反复端详这位病人,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于是问:“你过去来协和看过病吗?”“来过。”病人回答说,“不过,那是30年以前的事了。”
“当时是来看什么病呢?”张孝骞一边回忆着,一边又问。“因为难产,请协和的医生到家里诊治过。”
张孝骞记起来了。那是抗战之前,这个病人是因难产而接受治疗的。那时,因失血过多自己还为她输过血呢!可是,30多年过去了,那时的病历也已荡然无存,借鉴病历进行诊断,已经不可能了。
下班以后,他怀着侥幸心理,在家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因为多年来他形成了一个习惯,门诊或查房时总是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本子,把一些临床病例扼要地记在上面。
一大堆纸质变了色的小本子全都摆到了面前,他一本一本地仔细翻阅着,一直到深夜,仍没有找到这个病人的记录。家人都已入睡,他却没有丝毫倦意。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次难产曾经有过大出血,这会引起脑垂体坏死,导致脑垂体机能减退,因此造成了甲状腺、肾上腺等内分泌不足和应急反应的缺陷,在受到紧急感染时,就可能发生休克。病人的阳性血清浊度试验,正是甲状腺机能减退、血脂质增加的结果。
第二天,一个新的结论写进了病人的病历:席汉氏综合症。于是,病人服用了甲状腺片和肾上腺皮质激素等药物作替代治疗,病情很快好转。
有一位病人因痰中带血、下肢浮肿入院。化验结果是,尿中有红血球。主管医生诊断为肺—肾出血综合症。张孝骞参加了会诊,在对病人做了初步检查后,同意了这个诊断。回到办公室,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想,就一般情况而言,这个诊断是没有问题的,但会不会有例外?第二天他又到病房为病人作了一次检查,发现病人腿部静脉有点异常。根据这个线索追踪下去,发现病人的病源不是患的肺—肾出血综合症,而是移形性血栓静脉炎。是这种静脉炎,造成了肺、肾等多种脏器损害,给人以假象。后来,按照新的诊断结论进行治疗,病情很快好转。
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因为没人说得清,60年来张孝骞挽救了多少患者的生命,又为多少人解除了病痛?
人格魅力
一大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跟着张孝骞查房,他们自觉地按着资历的深浅,保持相互之间的距离。但常有这样的事:张孝骞会忽然钻进卫生间,只是去拧紧一个滴着水的龙头,或是去关掉一盏通夜未熄的灯。张孝骞的细心让巡回查房的队伍有点不知所措,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怪癖,但更多的人则是感动。
张孝骞对自己严格要求近乎刻板更是有目共睹。张孝骞的衣物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家人的手工制品。有一次,妹妹看到他的衬裤太旧了,要换,他不肯。湖南人脾气躁,妹妹一急之下把旧衬裤撕成一条条的。张孝骞还是舍不得扔,要夫人再给补一补。协和医院司机班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们,就怕接张孝骞上班。你只要迟到一分钟,不管刮风下雨,这个倔老头就拎着拐棍自己走了。这种无声的抗议,小伙子们消受不了,宁肯早来十分钟。
他当了学部委员后,每月有100元的津贴。他不收,硬要将这笔钱退给中科院。中科院不同意。他就把这笔钱专折存入银行,直到1966年,他把存折上的13000余元全都上交。
1964年,他的儿子友会从东北调到北京工作,医学科学院的领导找到张孝骞教授征求意见。张孝骞冷冷地说:“如何安排,这是组织上考虑的事;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同意将他安排到协和。”就这样,他身边惟一的一个孩子,被分配到了刚刚成立的实验医学研究所。
1979年夏的一天,张孝骞突然对内科的同事说:“我准备到上海去休息一段时间,科里的事情,你们暂时分担一下。”
大家觉得奇怪,张孝骞在内科工作了几十年,从没有主动提出过休息。有好心人劝他说:“张主任,您要休息,不能选择这种热天往上海跑啊!”“不,我必须离开北京。”。
后来,大家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在当年报考医院内科的研究生中,有一个叫张振新的学生,是张孝骞的孙子。张孝骞怕留在这里,会给阅卷、录取工作带来不便,因而刻意回避。
因为是“反动学术权威”,“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的家被抄了3次。他被频繁的批斗,然后去扫厕所。
张孝骞弄不懂这场运动的意义和自己究竟有什么问题。“造反派”却比他要精明得多。他们以敏锐的“嗅觉”和惊人的“智力”开始了严密的推理:张孝骞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内科医生,给许多中央领导和高级干部看过病,这些领导干部无论属于哪一个司令部,他们的健康状况无疑是重要的政治资本。于是,提审开始了。
“老实交代,你过去给哪些高级干部看过病?张孝骞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病历放在什么地方?快交出来!”张孝骞还是低头不语。
“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张孝骞!敌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塑料管、钢丝锁伴随着咒骂声雨点般地落到了张孝骞的身上。
他忍受着疼痛和屈辱,心里默念着:医疗资料,是医生在履行职责时记下来的。我有义务替患者保密……
1968年4月,张孝骞被投进了“牛棚”,长达九个月之久。这个曾经解答过医学中的许多重要难题,诊断过无数疑难病症的学者,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却显得那么迷茫。但他坚守着一个医生的良知,无论受到怎样的侮辱和恫吓。
周恩来总理一直没有忘记张孝骞。1967年,正是“文化大革命”雨暴风狂的时候,周恩来总理突然通知,请张孝骞去给他看病。那是对张孝骞无言的关爱和保护。1970年,张孝骞又一次接到了周总理的通知,指定他出席欢送医疗队到西北去的大会。从那以后,他才恢复了丧失四年之久的人身自由。
1974年,恢复工作的邓小平得知年近80的张孝骞仍骑自行车上下班,便叫卫生部解决其的用车问题。
“反击右倾翻案风”后,“四人帮”在卫生部门的代理人强迫张孝骞写文章“批邓”,被张孝骞拒绝。他们自作主张,用张孝骞的名义写了一篇污蔑邓小平同志的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粉碎“四人帮”以后,相关人员虽然对张孝骞表示了歉意,但却始终未公布事实真相。张孝骞撰文说明原委,并作了自我批评,同样发表在《人民日报》上。邓小平同志得知这一情况后,托人带信给他,让他卸掉思想包袱……
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关心,在张孝骞的心中留下了难忘的记忆,也更坚定了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
做不起校服
1897年12月28日,张孝骞出生于湖南长沙,6岁,祖父就把他送进了一所私塾。父亲是个秀才,靠做家庭教师勉强维持全家的生活。
后来,张孝骞进了长郡中学。这是长沙有名的一所公立中学,学生们大都住校。张孝骞由于付不起膳宿费,只得早去晚归。
一天放学时,校长在门口拦住他:“学校准备每人做一套校服。你回去告诉家长,明天把钱交到学校来。”张孝骞喃喃地说:“家里没有钱,我不想做了。”
“不做了?”校长打量了他一眼,“其他同学都穿校服了,你还穿这件长袍?”张孝骞低下了头,脸一直红到了脖根。他何尝不想做一身校服呢!可是他知道,家里有十来口人要吃饭,二妹孝元长期生病,连药都买不起,哪里还有闲钱去做校服呢!
一进家门,张孝骞走到妈妈跟前:“妈,刚才校长说……”话刚出口,妹妹就在床上咳嗽起来。好大一阵子,才吐出一口浓痰,接着便哇哇地哭了。
祖父从里屋走了出来,瓮声瓮气地说:“孝元这孩子的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这几天,她咳嗽特别厉害,痰里面还有血丝呢。”
“有什么办法呢,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母亲用衣袖抹起眼泪来,不断地拍着孩子。“好孩子,睡吧,会好的,会好的……”妹妹睡了,瘦削的脸上还留着泪珠。
“孩子,校长给你说什么啦?”母亲想起了孝骞还未说出来的那句话。
“没有,没说什么。”张孝骞把牙咬得紧紧的,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校长说,叫我们明天早一点到学校去。”
1914年的冬天,张孝骞以第一名的成绩中学毕业了。他希望能继续升学,报考工业院校,实现工业救国的理想。父亲却动员孩子到商店去当学徒,挣钱养家。
祖父对上工业学校也有自己的意见:“湖南高等工业学校要等到明年秋季才招生,到外地去上学开销大不说,眼下就连去考试的盘缠都得去借……”
祖父的话触动了张孝骞心中最柔软的部位。妹妹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家里一贫如洗。要等到工业学校招生,就要辍学半年,家庭经济不堪重负。自己已长大成人,不能为家里减轻负担,还要让父母为自己的学费操心受累。张孝骞犹豫了。
恰好在这时,湖南省育群学会与美国雅礼协会合办了一所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开始冬季招生。担任了该校董事的长郡中学校长,想起了那个做不起校服、但却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的学生,便来动员张孝骞报考。
就这样,张孝骞跨出了人生道路上最关键的一步: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湘雅医学院。
南下与北上
那是1936年7月,日寇吞并华北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张孝骞担心北平终将沦入敌手,不禁忧心忡忡。
同协和医院的四年聘约到期了,医院又递给了他一份延期四年的聘书。此时,张孝骞又接到湘雅医学院院长王子玕的聘书,诚恳邀请他回母校担任教务长兼内科教授。
他不想在日寇的铁蹄下生活和工作。于是他开始积极准备南下,他找到主持内科工作的美国人狄瑞德说:“我要离开协和。”
“为什么?”狄瑞德愕然了。“北平即将沦陷,我不愿在沦陷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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