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庆华
十四、五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很深、很蓝的湖,岸上是一丛丛长长的菖蒲,叶子宽阔,也有力道。还有一个神仙在垂钓。那时候,我正迷恋写诗,每天都写。梦罢,我在一首诗中写到:“菖蒲凄凄神垂钓”。我记得很清楚,那菖蒲高而密,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叶子分外长。那个神仙的印象却影影绰绰。但这个印象连同水边的菖蒲似动非动的样子,我老是顽强地想起。
那段时间,我正在看一本介绍屈原的书。面对在强秦入侵仍苟且偷生的投降派以及成天包围楚王的谄媚弄权的奸臣,正直、高洁力主抗秦的屈原痛苦极了,但他的声音太渺小了,一次次进言,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楚王也越来越不容忍他了。终于,在秦国攻克楚国首都的那天,投河自尽了。
那本书里,屈原的抗争、高贵、和博学多才,给我印象很深。但投河的镜头,却始终模模糊糊的。
关于梦的解析,古今自有不少大师的解释,其中,颇有一些神秘主义色彩。但我更愿意去简单化理解,那一直萦绕于怀的那个分不清面目、在菖蒲边垂钓的神仙,其实就是我心中一直在追求和仰慕的屈原。那些既柔且硬的菖蒲的叶子,不正是曾经阻滞过三闾大夫投江,并且至今长留着中国第一位伟大诗人躯体的冰清玉洁味道吗?
如今,在湖南、湖北乡村,逢端午节,在门上插菖蒲,用芦苇叶包粽子,一家人围坐一起喝雄黄酒,已是久远的风俗了。湖南、湖北虽然也是南方,但那里的人除了江南的细致,更兼有一种大气。就说那雄黄酒,里面便有热烈的味道。赛龙舟,更是一种力量和速度的竞赛。你看吧,身着短卦的一色棒小伙,腱子肉在阳光下亮亮的,再加上边划边喊的豪气,真让人豪情顿涌。在湘鄂大地,端午节,早已超越了纪念屈原的内容。爱国者的屈原精神,仍流传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口相传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生赤心报国的陆游,也曾在南宋岌岌可危关头,游历至姊归,隔江遥对屈原祠,发出“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涛声似旧时”的慨叹。那不动声色里,蕴涵着多少寂寞的情怀。
近代,两湖出了多少文韬武略的名人,他们都继承了屈原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当然,开国元首毛泽东是例外,他的诗词汪洋恣肆,气象万千,但我以为老人家诗词的最本质的东西还是抒发了他作为旷古未有的中国最后一个帝王的襟抱。由之,老人家一辈子喜欢从屈原开始的浪漫主义风格。
其实,被李白推崇的“屈平辞赋悬日月”,其中的魅力,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九死无悔的报国之志之情,希望政治清明、举贤授能、修明法度。同时,屈原的离骚等作品以及2000多年来,人们对这位伟大的诗人生前和身后充满崇拜和同情的种种传说,也不乏寄托着人们对真善美、对大自然、对爱情、对生活的美好向往。我的祖籍浙江,小时候在上海长大。印象里,并无端午节家家门楣插菖蒲的习惯,但粽子总归是要包的。我家是大家庭,人口多,吃饭时甚是热闹。端午节前,外婆总要从菜市场买来粽叶,在外婆手里三转两转,就转成小巧的三角形,再往里面舀几调羹糯米,添上枣、赤豆之类辅料,最后是把粽子包好、包实。
关于屈原的名字,我是从外公那里得到的。他读过私塾,是个很安静的人。那个时候,我还小,外公不会和我讲许多,我也不会理解许多,但是,一年年的端午节,家家飘来粽子的清香,那种温馨、亲情和世俗化的节日气氛,也许,正和江苏、上海、浙江一带的人精致、小巧、讲究的生活方式相吻合。
屈原无疑是高大、伟岸的。他的爱国精神,一直在我们的血脉里。但同时,氤氲于端午前后的浓郁的、原始、乡村节日气氛,永远是我们的民族、家庭的凝聚力。可惜的是,如今,在城市,人们的生活却越来越狭隘、乏味了。
现在写诗、读诗的人越来越少了。也是,不当吃,不当喝的,诗算什么?但我不这么认为,人之所以区别其它动物,在于精神世界的丰富和美好。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单位的走廊里碰到诗人徐国静,她说了一句话:“写诗使人年轻。”这话是对的。
我的生活、我的诗一直很清淡,从小学起,我就一直写诗,当然是断断续续地写,但一直在写。我是凡人,是草木之人,屈原的高度,怕是我终身不可企及的。但他的精神,他那人格和作品的魅力,是永远值得我倾慕和效仿的。端午节到了,除了在现实和想象的满街粽子清香的气氛中感受人伦之乐和生活之美外,不妨保持一些距离,保留一些追思,一些肃穆,一些凝神默想和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喷涌着岩浆般的激情潮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