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曾 樾
现在,常能见到从吃穿住行看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和历史变迁一类的文章。一次,一位烟瘾很大、烟龄也极长的朋友对我说:“其实,抽烟就最能反映出历史的变迁和生活水平的变化,可惜没人提及。”问他有何高论?他说,以前有个顺口溜你肯定知道,叫:‘高级干部抽牡丹,一般干部抽香山,工人阶级二毛三,农民大炮卷得欢。’你再看现在,扫大街的都抽过滤嘴,这不是历史的变迁吗?”一想,也是,吃得好了,穿得好了,烟自然也就要抽好的了。而过去的烟民们,确实是都熬过一阵刻骨铭心的苦日子。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工厂当工人,周围一地烟民。所谓烟民,即看见好烟便会两眼发光、嘴角发颤的那种人。因此,当时谁要有好烟难免会被“共产”。为了保证自己的好烟不被“共产”,不知是哪位烟民率先发明了“内外有别”法,即上班来,外面口袋里放一盒烟,里面口袋放一盒烟,外面的烟次,供人,里面的烟好,留己。但很快,此计便被识破,烟民一见面,不等你掏外面的,对方早就把手伸到你怀里去了。于是,有人又发明出将好烟次烟混放在一个次烟烟盒中,做出标识,依然可以达到好烟留己、次烟让人的目的。如同用一把转壶敬酒,壶是一把,倒出的酒却可以是两样,可谓脑汁绞尽。自然,这种伎俩现在早已绝迹,如今倒是好烟用来敬人,次烟留给自己,作法完全相反了,这大约也该算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吧。
俗话说,烟酒不分家。但其实也并非如此,当年的人口袋里的钱都不多,因此,在抽烟上也要算计。烟民往来,讲究你敬我一支,我让你一棵,互利互惠、平等相处,既显出相互客气又都不吃亏,在这种前提下,可以做到烟酒不分家,但如果只抽别人不敬别人,便会落下“蹭烟”的名声。烟民有谣,曰:“一等烟民有烟有火,二等烟民有烟没火,三等烟民有火没烟,四等烟民没烟没火。”这其中的三、四等烟民即指蹭烟阶层。收入有限,烟瘾无限,因此,过去的蹭烟者较为普遍。为了抽一支烟,有时甚至要和有烟的人套近乎,陪聊天,确也付出不少艰辛。但只要工夫深,蹭烟者每天就可以抽到好多种牌子的香烟,且不用花钱,所以蹭烟者大有人在,屡禁不绝。
但有蹭烟就有反蹭烟,正如世界上有了“飞毛腿”,自然就会有“爱国者”一样。正可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于是先有人发明了一盒烟分几盒装的办法,每盒里只装几支,虽仍难免被人蹭,但总不至一下子全军覆灭,此法称为“狡兔三窟”。还有甚者,是“狡兔二十窟”,即一次只在烟盒里放一支,逢到蹭烟者在,掏出一支点上自抽,将烟盒扔掉,以示只剩下一支,恕不再让。待蹭烟者扫兴而去,再将烟盒拾起,放入下一支备用。我当年的一位大学同窗,更有绝的,发明了“一次抽占法”,即购烟后先将整盒新烟二十支取出,逐支点上,每支吸上一口即掐灭,然后放入盒中备用。烟的一头沾了嘴,一头烧黑了头,此烟自然再无法让人,别人也绝不会再抽,真令蹭烟者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无计可施,甘拜下风,可谓顶级防范高招。若干年后,聊及此事,这位如今已官至国家某部副部长的老兄苦笑说:“这也是当年被蹭烟蹭怕了,百般无奈之下才发明的。”
一次,与人民大学一位教外国文学的大学教授聊天,作为访问学者,这位教授去过不少国家,当我问到他对哪个国家印象最好时,他极为肯定地回答说:“法国”。问“为什么?”答:“走街上可以随时向任何陌生人要烟抽,而且被视为极正常的情况,就像问个路一样随便而自然。”因此,他说他在法国度过了将近一年的难忘时光。他告诉我,他烟瘾极大,一次,他忘了买烟,又正好碰上法国过节,商店关门,整整两天,他就是靠蹭烟熬过来的。我问他这两天之内一共蹭了多少烟?他想了想说,至少有四、五盒左右!这位教授真不愧是蹭烟的高手,这烟都蹭到国外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