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革 成
百闻不如一见。很小就从书上知道,西南的苗寨多建在山坡上。然而,对北方村屯很熟悉的我,习惯了一个个坐落在平原上的村屯建制,已无法跳出那种千村一面的思维巢臼。这样,来到了贵州,来到了黔东南,见到依山势不同,形制也随之变化的苗寨,那份惊奇是无法表达的。它们竟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韵味,叫我们这些北方来客品味无穷。
再则,苗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他们传唱的歌曲有古歌、飞歌、情歌、酒歌、农耕歌、木叶曲、苦歌等等。歌的同时且要随舞,闻名的舞蹈有芦笙舞、铜鼓舞、木鼓舞、古瓢舞等。这些歌舞往往是群体性的,全寨男女都可以加入,这就需要有一个公共用的“芦笙坪”。这次到黔东南采风,才发现,各苗寨因居住环境不同,芦笙坪也各有特点,说来也是很有意思的。
到黔东南的第二天,我们见到的第一座苗寨,是雷山县的朗德上寨。从州府凯里出发,一路上几乎都是在山里,沿着雷山县城北34里的巴拉河畔行车。上寨依山傍水,走过护寨门,小河上有座新修的风雨桥。这个寨子依山而建,只有一条小小的,如水稻田埂似的石砌小路,曲曲折折深入寨里。上寨是清代咸丰同治年间苗族起义领袖杨大六的家乡,现被文化部授予“中国民间艺术之乡”,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高出水面一尺多的田埂石路路面很滑,不小心就有掉进水田畦的可能。小心翼翼的走,曲曲折折的走,沿缓坡上去拐了一个大弯,看见一幢挨一幢的高脚房,当地叫它吊脚楼,我从书上得知它们应该就是“干栏式”的房子。因为依山坡顺势而建,不少房子往往后墙坐落在坡地上,前脸则用长杆撑着形成吊脚,就如山西的悬空寺似的。也有整个房子完全建在篙杆上,或者完全落地,但根本不用挖地基的。一座苗寨就如一座山城,层层叠叠依山而上,前后左右,用“鳞次栉比”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抬头仰望,房顶叠着房顶,密密麻麻,几乎不见有间隔。
进寨时,几乎不见人影,整个寨子安静级了,偶尔走进附近人家,门户大开,空无一人,任你一个陌生人楼上楼下的穿行,民风依然如此淳朴!转过一个高坡,激扬的芦笙乐曲立刻灌进了两耳,眼前又是一个高台,人们都聚在上面呢。
踩着小石蹬来到高台上,喝!竟是一个难得的坪坝,有如一个小学校的操场,这就是上寨的芦笙坪,也是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的苗族芦笙坪。芦笙一起,场上是苗家少男少女的歌舞,场外是苗家男女和无数游客在围观。一场接一场,这里的苗寨天天都在过节。平坝中央竖立一座高高的木杆,从一人高处以上,绑着一把一把镰刀似的铁制横杆。最下面的刀杆上垂吊着铜鼓一只。仿古铜鼓的鼓面上刻着12道太阳光芒的图案。
坪坝上砌满了灰色的长条石。细细瞧,这些长青石铺就着一张复杂的图案。以中央木杆为中心,仿铜鼓12道光芒砌成一个巨大的石鼓图案。石鼓边缘之外又砌着一圈人字形图案,人字形图案之外再砌成反人字形图案。如此反复砌成好几圈。再之外,又砌成尖三角形的仍是太阳光芒的图案。总之,整个芦笙坪的地面是一个铜鼓图案的平面,非常壮观,非常干净。后来才知,这是我几天以来见到的最漂亮、最讲究的芦笙坪。
当天下午,我们又来到了我国最大的苗寨江千户大寨。西江素有“苗都之称”。汉朝时称“苗蛮”迁移到“鬼方”,这“鬼方”既是今天的西江。西江,在汉朝称“鸡江”,清朝称“鸡讲”,都是苗语“仙祥”的音译。民国时,以白水河流过,改称“西江”。秦汉时代,这里是原始森林“黑洋箐”,是苗家人在此开辟出一方天地。西江现在实际上是一个镇,完全坐落在山中的谷地间。站在山上往下瞧,一个镇一览无余尽收眼底,这大概是最小的镇了。千户大寨由几个自然村组成,在寨子里行走,村子和城镇是一体的,很有特点。
西江苗寨,让出山间谷地,作为水田、学校、道路、芦笙坪,而把自己住的房子,全部建在两侧缓缓的山坡上。公路行进的一侧,山崖陡峭,居民相对较少,沿崖建起有两三排不等的吊脚楼。对面的山坡非常开阔,房屋栉比。到了半山坡上,又分成两大片,远远望去如同两片黑森林。
与朗德上寨相比,这里开阔,散落,然而行人稀少。平坝上有一条主街,两侧沿街主要是商店,有服装店、银饰店、洗相店、杂货店、电器店、小吃店等,一家挨一家,只是有些冷清。
这里的房子也是2层,还有3层的,最大的为三层八柱五开间的,木制门窗雕着精致的花纹,有中原房屋的特点。但仍是不打地基,只有础石而已。户与户之间是石砌的小石阶,山水从上沿石阶两侧的小沟哗哗流下,路面很滑,环境却十分清爽。
西江苗寨有两块空地,一块是寨中学校的大操场,一处就是芦笙坪了。这个芦笙坪有朗德上寨的4倍,如一个广场,沙土铺就,中央也竖着一根木杆,我见到时还以为是个小足球场。当地人说,过两天就是苗年,全寨的人都要到这里来跳芦笙。那将是一个多热闹壮观的场面?我只能靠想象了。
卡寨在榕江县的朗洞镇。很有意思,公路不是修在山寨的山脚下,而是隔着辽阔的水田。从公路上望去,远远的山坡上满是一幢幢的吊脚楼。由于坡较陡,立体的吊脚楼矗立着,似乎一幢挤压着一幢,如积石的感观。可能是人口的增加,一部分苗民下了山,把房盖在公路的一侧,如此已是有了小镇的规模。
卡寨的小伙子,服饰与其他苗寨差不多,多是蓝或黑的衣裤,但他们头上围巾的一侧,绣着五彩的花样,如一把绚丽的折扇插在了头上。卡寨的姑娘们,那一身却不是黑或蓝的衣裙,而是金色的,绣着彩色的花纹,华丽极了。可惜,我们去时天色已近傍晚,又逢阴雨无晴天,否则经阳光一照,必定是鲜亮耀目的。这一套套华贵的衣饰,是每个姑娘的极端宝贝,根本不舍得在雨中淋水。只是为了欢迎我们这些北京来客,她们顾不得那许多了,这令我们感动,也令我们心疼。
欢迎仪式从歌声、米酒、煎鱼、米饭结束后,一行人走在了曲曲折折的田埂上。我知道这是要进寨子,要去芦笙坪。可是对面颇陡的山上,还能辟出一块平地供人们歌舞吗?它又是什么样子,藏在寨子的哪个地方呢?
人影映在水田里,滑滑的田埂让我们的脚步迈不大,迈不快。而寨子的姑娘小伙说说笑笑,草上飞似的走远了。队伍到了山脚,只在寨子边转了几个弯,又走在了水田里。一会儿,我们望见水田中有一块台地,寨里的姑娘小伙已站在那上面,芦笙也吹响了。这不是水上舞台吗,在山之间,天之下,一座空旷的舞台,这就是卡寨的芦笙坪!
芦笙响了。小伙子们在中央跳着脚步,缓缓转着圈,手捧芦笙吹着优美的曲调。姑娘们8人一排,从四面向中心踱步而来,聚到小伙子跟前,又并排退回,再从4个角向中心移步,再并排退回。舞姿的高雅,仪态的高贵,竟在水光潋滟的稻田地中,有声有色的展示着,这份惊讶,谁能会没有同感!
从江县的苗寨岜沙,则又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番情趣。
到过的几个苗寨。岜沙是离县城最近的,只有7公里。然而,恰恰是这个苗寨完好保存了唐以来的民族文化,被称为“中国部落文化第一村”。这里的男女依然赤脚。男子彪悍尚武,他们身挎腰刀,手持火枪,小腹前晃动着绣花的烟袋。头上的发式,据说还是明代的式样,只把头顶上的头发挽成结,梳成鬏鬏,其余部分都剃光了,头上还箍一条白色的粗巾卷。
岜沙的苗寨与其他苗寨也不尽相同。其他寨子是四周有树林,岜沙却完全坐落在山林里,山峦坡缓,如同一座森林公园。房屋坐落其中,三三两两很有情趣。
岜沙的芦笙坪也与众不同,在一座山头上的原始树林里,辟出一个开阔的圆形空场,四周是高大的杉木和松木。与卡寨的水中高台形成鲜明对比。岜沙人的歌舞与卡寨的优雅、朗德上寨的欢快又不相同,他们的歌舞火辣奔放,充满激扬的热情。
几天里走过不同的苗寨,见到不同的芦笙坪,看到千姿的服饰、百态的歌舞。哦,一个苗族,他们的文化原来是那样丰富,那样多元!我只是走马观花,草草一掠,已是够我细细回味,慢慢咀嚼了。黔东南,撩起我梦境的宝地,希望还有机会亲近这里,亲近这里的苗寨,走进芦笙坪。听!苗家的芦笙又吹响了……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出版集团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