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马 力
我和王阳明的缘分可说很浅。十多年前,游屐之痕曾印绍兴,过王羲之的兰亭,瞥见路旁一块石牌,标着箭头,知道顺这方向走,可抵近处的王阳明墓。我当然想去看,偏就没能如愿。又过几度寒暑,我到贵阳,入阳明祠的那一刻,心里仍旧存憾。
台北之北的阳明山,在我原只是一个语符而已,我的心里没有它的形象。在我们看惯濯濯童山的北方人眼里,南方之山虽则翠润森秀,而不呈雄峭气势究竟是它的短处。我妄猜,南方人的感受或许恰好相反。山是有生命的。自己半生游程中,山色虽不是我所观览的风景的一切,却也多过一半。我不把山看成一堆死石头,况且一些精舍书院也建在里面,自然觉得藏着什么甚深妙义似的,很有一种心仪。看山多了,文章也荡出一缕山之气。这样想着,身虽在车里,心灵却先到山中散步了。
刚出台北市区,还见着城郊的矮山上挤着一些高高低低的楼宅,减损了空间的疏朗与开阔。进了阳明山,都市的喧嚣不再压迫神经,充溢于胸的是舒适的空旷感、幽深感。虽只隔了不算远的距离,这里那里似已分属两个世界了。
竹之影、树之荫,都叫一山的雾给压下去。又不逢春,彩云似的杜鹃、明霞般的樱花,早被有眼福的游山人赏过。如今到了秋,入山的我们,只迎着单纯的绿了。
雾色也不恼人。在涧溪岩谷中看楼台、馆阁、亭榭,只消一角檐头便够,山间填着雾,刚好不叫它们露出全部。借了这番遮掩,意趣才近水墨画。
半山之上,闪过一块木牌,那一瞬,“林语堂故居”这几字牵住我的目光。一条路伸向右侧山深处。林氏建在这里的住所,必是一个优雅的所在。择幽栖居,聊得城市山林之趣,是顺从性情,也和他晚年的清幽心境相合。静谧山中,响起单调而闲缓的屐音,往深处想,可说懂得禅,人生的真谛也已被他看破。童年时光在记忆中却依然如旧,乡恋的感觉被描摹得如一幅美丽图画:“两岸看不绝山景、禾田,与村落农家。我们的船是泊在岸边竹林之下,船逼近竹树,竹叶飘飘打在船篷上……时则有人吹起箫来,箫声随着水上的微波乘风送至,如怨如诉,悲凉欲绝,但奇怪得很,却令人神宁意恬。”幽凉夜境、远近景物拼接的印象,长留脑际。迟暮之年怀想起童时生活,“错综山峰上的灿烂行云,夕阳底下的淡灰色草原,溪间流水所发出的潺潺水声……”带着他的心灵回到闽南乡园,归向一个充满宗教感的庄严世界,身子就似在云端里一般。在他深心漾着的一种清寂我也仿佛能够感到。墓庐之中长眠的有不为斋主人,已不知一个读过他的书的人过其家门。
往高处折几个弯,雾气也更浓了一些。行尽盘曲的路,可看的风光都水似的化入苍茫中。山容深藏而不肯露出真的一面。待承初来的访客,阳明山的态度却是这般。
雾又化作了雨,山风一吹,漫天抖动密密的雨线,斜落到身上,衣就湿了。这一带山石,第一眼看上去,瘦硬、灰黑,蒙茏的苔藓、纠攀的藤蔓不肯遮覆到它粗粝的表面。树木的影子也一点不见,只有萋萋芒草的穗子荡出一片黄褐色。崖谷间堆满了砾石,嘶嘶的沸声里,热泉的水汽幻成白色轻烟升绕着,融进迷茫的雾海。丛密的火山锥是一片黝黑的林,我好像回到黑龙江的五大连池。到了这个叫做小油坑的地方,听雨、听泉、听瀑,兼嗅熔岩间喷散的硫磺气味,和看花闻鸟的清逸趣味,真是无从譬方。此番游境后面有什么奥义吗?问道于阳明先生,无人作答,只好仰视一抹苍云,俯观一汪碧溪,轻叹。
山上一间屋里,我和守在这里的一个年长女人闲聊。普通话她也讲得好,三言两语便听出我从北京来。窗下栽了几丛草,雨雾中极湿翠。化不开的云雾忽然被风吹乱,透射一道明蓝的晴光。目光朝远处落去,环着台北盆地边缘闪亮的,便是淡水河拖曳的白色影子。心又飞离脚下这山,在老镇上的巷弄里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