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包同曾
记得2000年1月29日,正是春节前夕,才下午四点多钟,天已经完全黑了。那天风雨交加,我和夫人开车去里丁大学,参加那里学联欢送王阳生博士回国工作的party。
里丁位于伦敦以西60公里,泰晤士河与肯尼特河在此交汇。这里除著名的里丁大学外,还有数以百计的高新科技产业,是英国一个重要的高新科技工业园区。由伦敦去里丁,走高速公路,半小时就到了,非常便捷。但下了高速,进入里丁地区那曲折多变、东拐西转的公路网后,可就难走了。特别是英国人叫“Roundabout”的那种交叉路口上的“转盘”,多的数也数不清,真可以说是五步一‘转’、十步一‘盘’。方向感再好的人,到了这样的路上也难免给转糊涂了。
当初练车时,我专门到这里来练习走这种“转盘”路。记得为找王阳生博士的家,我曾经两次迷了路。一次,是一位好心人开车一直把我带到王博士家门口;另一次,是王博士开车把我领回家的。如今这迷宫似的道路,我是熟悉了,天再黑也不会走错,但住在这迷宫中的人却要走了。
王阳生,插过队、当过工人。1989年在华中理工大学获博士学位,同年来到英国从事博士后研究。自1994年起,先后在英国两所大学、五家高科技公司任职。从一般教学、技术人员做起,历任讲师、项目负责人、高级工程师。他在人工智能(如智能交通系统、三维图像重建、智能摄像机、远距离医疗诊断系统等)的开发设计方面,成绩突出。多年来,王阳生始终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积极寻求回国工作的机会。1999年下半年,正在公司打算把他调到在加拿大的总部去工作的时候,他得到了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的聘书。
所在公司安排他到加拿大去考察未来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回来后,在电话里,他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总公司给他提供的各种条件,以及许诺的报酬。细节记不清了,但“优越”二字,我是记住了,而且印象极深。拿着电话,我暗自揣摩——又一个人才将要西行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即将结束这次电话时,我听到的是他语气凝重、字句铿锵的一句话:“尽管加拿大那边条件很好,我还是想回国工作。”面对这样的抉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清楚地知道,对于王博士来说,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是早就有准备的。近年来,他曾多次回国,悉心了解国内的有关情况,寻找适合他的工作机会。他在英国隔几年就换一家公司,一共走了五家,目的就是要搞清楚外国公司研发、经营的模式和程序,以便将来回国工作时尽快与国际接轨。另外,选择回中科院自动化所工作,也不是偶然的,他认为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极好机遇。
为什么是个极好机遇呢?这要从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所长谭铁牛说起。谭铁牛博士,一位从湖南农村走出来的放牛娃,1985年到英国留学,获博士学位。1990年以后,他在里丁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1994年被聘为该校讲师(系终身教职)。他在语言和图像处理、计算机视觉、模式识别和机器人等领域,多有建树。1997年,他售房卖车,携妻将子,举家回国,到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任模式识别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所长助理。2000年任该研究所所长。
回国后,谭博士积极与留英学者联系,力争更多的人才回国工作。在里丁时,王阳生就是他的好朋友,专业领域又有相通之处,更成为他争取的对象。而王阳生早有在国内把他的研究成果开发成产品,推向市场的打算。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筹划在自动化所里建立一个研产销一体化的高科技公司。
经过谭铁牛博士在国内的努力,公司的启动经费基本落实,第一批技术人员(包括王阳生的研究生)到位了,办公设施齐备了。一纸聘书,使王阳生放弃了其他所有的选择,毅然决然,收拾行装,准备回国。
“今天,我正式辞职了。”
“我已经订好了回国机票。”
“学联准备开一个欢送会,我们聚一聚。你一定来!”
那是在我准备过春节的既喜庆又繁忙的日子里接到的一个个电话。它把“王阳生回国”这件事,变成了春节交响乐中一个最响亮的音符。
1月29日,正好全英学联要在牛津大学举行春节联欢会。这个活动,我当然是要参加的。但经过反复比较、请示使馆领导,我决定还是去参加王阳生的欢送会。毕竟春节联欢晚会年年有,而王阳生回国却是仅此一次。
王阳生在里丁的家,是一栋典型的两家共用一堵山墙的英国式二层小洋楼,排列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中。当我们来到他家时,门前停满了的汽车告诉我,已经来了不少人。一层的起居室和餐厅,原来觉得还挺宽敞,现在一下子变小了,人们站着、坐着、聊着。小孩们楼上楼下地追逐、嬉闹,也有的在楼上的房间里文文静静地看书或玩游戏机。
“开会了,开会了!”能让大家安静下来,听一个人讲话是留学生聚会时极难做到的。在这居然安静的片刻,里丁大学现任学联主席说明了欢送王阳生的意思,大家一阵掌声,接着是王阳生介绍自己回国工作的具体安排。他的话,不时被打断,人们关心着每一个细节。正在英国旅游度假的王阳生的大哥,以长者的身份告诉大家:“阳生出国时,我就跟他说,回国效力,是你唯一的选择。”谭铁牛所长也来了。他郑重地说:“这次我来英国,既是来参加一个课题研究,也是来接老王回国。而更重要的是来接老王!”
来欢送王阳生的,不仅有里丁地区的学子,还有远从伦敦、伯明翰等地赶来的朋友。有早已熟悉的老朋友,也有从未谋面从网上看到消息就赶来问个究竟的新朋友。“相逢何必曾相识”,不用谁来介绍,黑头发、黄皮肤、熟悉的乡音,这就足够了。虽说网络时代把人们拉近了,但冒雨摸黑开着车跑上几个小时,毕竟不那么容易。这里,不仅有个人之间的友情,还的的确确有着对祖国的依恋和关注。
我、铁牛和老王站在房间的一角,手里拿着饮料,回忆起当年为铁牛送行的情景。
那是1997年底,我刚到驻英使馆工作不久,第一次来里丁。正巧是学联换届,兼给铁牛送行。记得那是在会场外面的草地上,铁牛抱着他的爱子,跟我谈起为了尽早卖掉房子,只好损失几千英镑的事情。老王作为新一届上任的学联主席,在忙里忙外的同时,也匆匆地与我们聊上几句。刚刚卸任的1997年的学联主席冯志强也来了。当时,他已经在里丁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正准备到苏格兰一所大学去从事博士后研究。他是搞石油的,从大庆来,在英国学的也是石油。在短短的几句交谈中,他坚定地表示,铁牛的路是对的,他将来也一定要回去。说起来,铁牛也是学联主席,他是冯志强的前任,是1996年的主席。面对着这三位里丁的学联主席,我高兴地说,今天我来送铁牛,以后你们两位回国,我也一定来送行。可惜,我说的话只兑现了一半:老王走,我来送行了。但是,冯志强走,我却没能履约。
冯志强是2000年秋天回国的。那年春天,在爱丁堡参加留学生举办的“炎黄杯”体育比赛时,我见到了冯志强。他告诉我,等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就要回国了。我说:“回国前一定要打个招呼,我给你送行。”到了九月份,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说:“我明天就要回国了,打个电话告别。”我问他,国内工作安排好了吗?他说:“我是从大庆来的,还回油田去。工作,等回去再安排,还怕没事干!”话语间,那种东北汉子的豪爽表露得一览无余。我说:“你还没有在我这里开留学回国证明呢,这可是证明你留学身份的重要文件。”他说:“明天就走了,等不及了,请人帮我办了寄来吧!”“等不及了”,我好像看到他已经迈着大步,奔向油田、走上井架了……
窗外是永远清冷的细雨,老王的屋子里却暖融融的,春意盎然。已经是晚上10点多钟了,大家意犹未尽,谈兴正浓。我举起酒杯道:“有主席带头,我们里丁学联一定会有更多的学子回国工作,或者以各种方式更好地为国服务!我相信我的话不会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