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梁秉堃
1978年4月7日,本来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是我却不忍心忘记它,北京人艺的人们也不忍心忘记它,也许会记上一辈子。
这一天的上午,蓝天白云,风和日丽,在首都剧场后三楼大排练厅里,北京人艺召开全体演职人员会议,会上由新任党委书记黎光郑重宣布——中共北京市委文化出版部决定,自即日起恢复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名称和建制,并且请戏剧大师曹禺继续担任院长。决定公布以后,与会者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昂首挺胸,接着就是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有的人硬是把手掌给拍红了,拍疼了。大家互相惊喜地用眼神交流着,仿佛是在白日做梦。北京人艺,一座早已享誉海内和海外的国家级话剧艺术殿堂,被“四人帮”作践了整整十年,摧残了整整十年,毁灭了整整十年,今天竟然又奇迹般地重新站立起来了。人们怎么能不扬眉吐气,心花怒放呢?
我们不能不想起,新中国建立不久周恩来总理就提议成立一个专业话剧院——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并请曹禺担任院长。人艺绝路逢生的第二天,邓颖超大姐就亲自打电话给曹禺深情地说:“昨天听到你们恢复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名称,我祝贺你们大家!也祝贺你又当上了院长!今后的事情要多起来,要多多保重身体,好好工作。”然而,曾几何时我们的老院长曹禺,被人誉为“中国的莎士比亚”的剧作家,从文革刚刚开始就被打翻在地,先是关进“牛棚”交代罪行,后是当清洁工打扫厕所,再是传达室看门喊人接电话,而且不管见到男女老少都要深鞠一躬,再低头说上一句:“我是反动文人曹禺。”请看曹禺院长事后的一段追忆吧:“有一段,我住在家里,不敢出房门。大院里也是两派在骂,夜晚也在斗走资派,一天到晚,心惊肉跳,随时准备挨斗。我觉得我全错了,我痛苦极了。……我跪在地上,求着方瑞(曹禺的夫人——引者注)说,‘你帮助我死了吧!用电电死我吧!’真不想再活下去了,好几次都想死去。我想从四楼跳下去,我哀求着方瑞,让她帮着我死。方瑞说,‘你先帮我死好不好?’我真是太脆弱了,还有老人,还有妻子,还有孩子,又怎能把他们抛下?看到这些,还是得痛苦地活下去。”曾几何时人艺所有著名的艺术家都被赶下舞台关进“牛棚”,反之请舞台工人乃至传达室看门的工人登台演出节目,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名曰为“工农兵占领了舞台”。曾几何时北京人艺似乎是在人间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顶大帽子:“反革命修正主义的文艺桥头堡”(工宣队队长语),和一副黑对联:上联“庙小妖风大”;下联“池浅王八多”;横批“封资修大全”(军宣队队员语)。
曾几何时军宣队政委,不止一次在全院大会上声嘶力竭地训话:“你们能干什么?还不就是能演演大毒草《茶馆》,毒害人民群众!今后还想再继续干下去啊?我们工农兵坚决不答应!我们要誓死保卫无产阶级革命文艺路线!”曾几何时人艺人只能到南口抡大镐给果树扩坑;到团河弯下腰给水稻插秧……。不知道有多少演员,把多年使用过的化妆盒给毁掉了,含着热泪发誓:今生今世永远不再粉墨登场,因为他们完全、彻底的被剥夺了文艺创作的权利。
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春雷一声,万象更新。1979年元旦的第二天,胡耀邦请中央文化部长黄镇向大家宣布——文艺界根本就不存在“文艺黑线专政”,也根本没有什么“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一下子,把我们头顶上积压了十年的阴霾给全部扫光,让我们得以见天日。
于是,北京人艺开始恢复和开放了九台保留剧目——《蔡文姬》、《女店员》、《茶馆》、《三块钱国币》、《名优之死》、《雷雨》、《伊索》、《骆驼祥子》、《悭吝人》、《日出》。当演出的信息传出以后,观众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如同与亲人、好友久别之后的重逢,争先恐后地来到首都剧场买票看戏。记得,在卖《蔡文姬》票的时候,每位观众只能限购四张票,根本供不应求,售票处前有的观众带着大衣和棉被连夜排队买票,人头攒动,硬是把剧场的一段红色砖围墙给挤倒了,所幸还没有伤人。从此,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香火”才得以流传下来,确乎是可喜可贺。有一位观众在看戏的时候,一时兴起,赠来刘禹锡的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说出了我们“十年生聚”以后的共同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