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志实
今天的罗马城好像并不大,不过我说的是旧城,喻为“七丘之城”的罗马,当年不过是七个小村落。旧城大约有一天就可以逛遍了,新城在七八公里之外,据说在墨索里尼时代就已经开始兴建。
一般人对罗马新城没有多大兴趣,倒是对墨索里尼把新城建在罗马旧城一边,多少有点儿想入非非。不知这个法西斯独裁者当时何以要将新城偏居一隅,出于何种考虑?不清楚。可事实上,他似乎干了件好事,这样一来新旧两城却各得其所,既给新城提供了建设的空间,又使旧城得到了保护。保护罗马旧城,恐怕是任何一个意大利人都不可能回避的课题。遍地的文化遗迹不仅是意大利人祖先的骄傲,也让今天的意大利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垂涎。走在街上,人们用不着去刻意寻找,只不经意间把目光留住,便会发现你希望看到的东西。可以说,人们视线所及的一砖一石,无不暗暗传递着远古的信息。在落日的余辉下,片片金光泼洒下来,高耸的石柱和空荡荡的拱门在斜阳中犹如受伤的勇士被拉长身影;残垣断壁与巍峨教堂的穹顶遥相呼应,仿佛在悄悄絮语;洪亮而又不失活泼的钟声响起了,悠扬而长久地回荡着。地中海的风永远湿润而温和,懒散的意大利人似乎对置身于人类文明的宝藏之中,并不感觉到有多少兴奋。
兴奋的是游人。熙来攘往的观光客挤满了罗马旧城的大街小巷。
古罗马四百多年的辉煌,使人们回想起来便不禁惊叹。滔滔不息的台伯河是见证,它见证了当年的罗马帝国,是怎样一番万国来朝的鼎盛景象。传说罗马的开创者是由母狼喂养大的,这有罗马城的城徽为证。母狼喂婴图,这是何等浪漫又是何等的亲情。罗马人的想象与创造有着超乎寻常的潜能,他们不仅穷兵黩武到极致,而且对好大喜功有着天生的向往。谁也不能无视意大利人的这种追求,这种流于血脉之间的骁勇和对于审美的渴望,使今天的我们依然在各个领域里享受着意大利人的艺术灵感。
到罗马的人无不对竞技场(斗兽场)给予特别的关注。它的名声太大了,大得如雷贯耳。竞技场太显眼了,显眼得车一进城就能够望到它的身姿。人们喜欢在竞技场四周的广场上流连,他们都在想什么?能够装八万多人的竞技场,是怎样一种壮观场面!仰望壁立的围墙,大家似乎都不能回避两千多年前墙内曾经上演的一幕。一种野蛮残酷的娱乐曾经在这里广为流行,一种以血肉之躯对血肉之躯的拼死搏杀,在观众极度兴奋的呐喊助威声中,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流淌着鲜血,一直延续了七八百个年头。勇猛的角斗士用剑用匕首用戟用头颅和身躯与自己的兄弟厮杀着,他们被奴隶主视作玩物,就像我们观看斗蟋蟀一样轻松。他们许多人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死去了,不是倒在战场上,而是在狂欢大笑中被自己的同胞无情地杀死,最多不过换来老爷少爷和太太小姐们饭后的一点儿谈资。
早年看过乔万尼奥里的小说《斯巴达克斯》,后来又看过有关的电影,但那感觉终归隔着一层。虽然艺术的描写同样刀光剑影、惊心动魄,可当你整个人站在竞技场的跟前,想象着两千多年前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和喷洒着鲜血的躯体将要倒下的一瞬间,雄伟的竞技场真的就一下子变得不那么令人神往了,面对这座“欢乐的屠场”,不由使人生出这样一个想法:创造出举世文明的古罗马人,何以对残忍的角斗士表演如醉如痴?真的是不好解释。这也许就是文明在幼儿时期的歇斯底里吧。
史学家们没少争论这个问题,甚至还提出过几种假设,认为古罗马人爱看角斗士表演与祭祀和宗教活动有关,杀死战俘和祭祀祖先的活动由来已久。另有一种猜测,说角斗和政治活动关系十分紧密,在当时的罗马,政治活动的主要场所就集中在元老院、浴场和角斗场,而在角斗场中举行的角斗活动,恰恰最易于迎合和笼络平民。还有一种看法说,角斗的盛行和古罗马人提倡尚武斗勇的风气不无关系,当时的罗马致力于对外扩张,罗马帝国最兴盛时曾控制了整个地中海,其势力范围之广,扩及到欧亚非三大洲。由此可见,勇武嗜血之风是怎样地在当时的罗马人的生活中潜移默化着。可不论怎么说,当年野蛮的娱乐却给我们今天留下了一座空前绝后的遗迹,只是这令人骄傲的古迹看后却并不觉着轻松。
在竞技场的门口,装扮成角斗士的当地人在招揽游客。他们手握短剑满脸微笑,以角斗士特有的动作频频与游人合影。场面是轻松的,然而在这轻松气氛背后,古老的竞技场内,说不定就曾横陈着装扮成角斗士的人的祖先残缺的尸 体……
徜徉在古罗马广场的遗迹之中,你总会被一种宏大的氛围包裹着,总会感觉到它的某种深不可测。到处都是石头的雕刻,到处都被一种神秘的古老簇拥着,尽管目睹的是残梁断柱,但当年建筑的那种铺天盖地的雄浑与铺张,不用想,便可以把昔日的繁华复原于脑际。这里所发生的故事和帝国的兴盛息息相关,这里曾为战争的胜利铺满鲜花,也为一代天矫的凯撒大帝举行过隆重的葬仪,这里是疯狂镇压和破害异教徒的渊薮,也是最终承认基督教为国教的伟大圣地。它既是“罪恶之城”又是“文化的发祥地”。它见证着古罗马的历史,饱经着铁与血的洗礼。然而兵燹战火并没有把它们化为灰烬,大自然似乎也奈何不得它们,就像古罗马人天生的坚韧性格一样,那一处处坚硬的花岗岩石雕至今屹立不倒。史书上讲,公元64年,骄奢淫逸并残暴昏庸的皇帝尼禄曾放火焚毁罗马城,大火整整烧了9天9夜。虽然史家对尼禄放火焚烧罗马城各执一词,但不管罗马城的大火缘于天灾还是人祸,这里只想说,它依然辉耀于地中海之滨而声名远播,并以残缺之美 而昭告世人,就不能不说是一个伟大奇迹。
这奇迹要数潘提翁神庙(万神殿)最让人无话。它是古罗马现存最完整的建筑物之一,完全是石头的建筑。它有三角形的门楣,圆顶的大厅,高和直径都是43米,如此巨型神殿,竟没有一根梁,全靠8根巨大的拱壁支柱承载着。我们总是自豪于自己的建筑艺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可一旦当你置身于古罗马的建筑环境里时,我们的感受不知怎的便忽然打起折扣。我们值得骄傲的东西固然很多,但我们的皇帝好像更爱把生前的种种享乐与排场带到地底下去,的方式,“藏宝于地下”似乎是我们的独有。
意大利人天生喜欢张扬,尤其是他们的雕刻家,可以说他们的斧凿之功使雕刻与生活水乳交融。你不可想象没有雕刻的意大利还有什么可夸耀的。我们也是盛产石刻的国度,我们的石刻是张牙舞爪的龙是夸张的狮子,是千篇一律毫无生气的佛像。而古罗马人呈现给人的是一尊尊惟妙惟肖、血气方刚、呼之欲出,充满蓬勃朝气的人。它们虽是神的化身,却有人的气息,它们是世俗的是亲切的,你可以与之对话,丝毫不使你感到惧怕和疏远,它们好像就生活在你我的身边,无怪房龙说:罗马帝国衰亡后的头三百年,雕像几乎就从地球上绝迹了。的确,没有意大利人的鬼斧神工,没有他们把雕刻艺术发挥到极致,我们面对的世界实在苍白而单调。
古罗马的建筑遗风,其影响和渗透是长远而持久的。罗马以罗马的建筑艺术风格长久地独领风骚。他们把智慧和源于大自然的独特审美体验运用到现世的寄托与向往中,于是便赋予教堂和皇宫以极尽想象,使豪华与瑰丽登峰造极。上帝和权力,是神圣威严的象征,而要赋予它至高无上的意义的惟一手段,古罗马人便把现实生活中能想象得到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都说古希腊的艺术是世界艺术之母,然而没有古罗马人的前仆后继,那么世界艺术的宝库中就不可能有双星并峙的光辉,就不可能有后来的哥特式建筑、巴洛克建筑、洛可可建筑……也就没有了欧洲可以与之和世界在艺术领域里对话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