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小平
清末著名女革命家秋瑾在英勇就义前曾书写了一句感人的绝命词——“秋风秋雨愁煞人”。这是她因起义事泻被清廷逮捕在审讯中唯一的一句供词，之后便被清廷斩杀了。
近百年来，学界对秋瑾这句绝命词一直存有争议。当时，这句绝命词影响很大，最早见诸当时浙江巡抚张曾敭复绍兴知府贵福的电文(见《大通学堂党案》及《浙江办理秋瑾革命全案》)。随后不少报纸加以披露。1911年，萧山湘灵子描写秋瑾事迹的剧本《轩亭冤传奇》也加以采用。1929年，秋瑾之女王灿芝编辑《秋瑾女侠遗集》及1949年后中华书局编辑出版的《秋瑾集》均将这句绝命词收入，可谓流传甚广。人们悼念她，亦往往以其意用之，如柳亚子《吊鉴湖秋女士》诗曰：秋风“饮刃匆匆别鉴湖，秋雨血模糊”。庞檗子《秋侠墓》有“犹忆秋魂哭风雨”句。人们在西湖修亭纪念，亦命名为“风雨亭”。当时发行的纪念文集每多以此为名，如1907年黄民编刊了《秋雨秋风》；徐寄尘辑印的秋瑾遗诗集则名为《秋雨秋风集》。1937年1月，有人曾在《绍兴民国日报》上据这句绝命词扩写成四首七律，伪撰为秋瑾《狱中绝命诗》，由此可见其影响。时值今日，有关介绍和描写秋瑾的书籍、戏剧、电影等，无不把“秋风秋雨愁煞人”作为秋瑾绝命词来介绍，与此同时，则不断有人在报刊书籍上展开争论，认为秋瑾并未有此绝命词。
最早提出疑问的是秋瑾的同志和同乡陶成章先生。他在《浙案纪略》“一书中云：‘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不知系何人所作，登之报上。”1949年后，也不断有人提出疑问，主要有以下两个论点：一、说。秋瑾是光绪三十“时令不合”
三年农历六月初六(阳历1907年7月15日)就义的。时值盛夏酷暑，并无秋风秋雨之情景。二、“品格不合”说。以秋瑾如此视死如归，慷慨赴义，决无此悲愁情怀。持以上怀疑态度者均视其为杜撰伪作。
其实，细细考去，这些论点都站不住脚。陶成章写《浙案纪略》时，当时审讯秋瑾的记录属清廷档案尚未公诸于世。报载只据传闻，有人不信亦不足为怪。辛亥革命后，《大通学堂党案》等有关档案文件公布出来，这是足可资证的第一手资料。而陶成章《浙案纪略》只是纪闻性质，因而其怀疑亦无道理。同时，我们在品味旧体诗词时，不宜太拘泥字面上的意思。旧体诗词讲究渲染的修辞手法，且不说古人，从秋瑾同时人章太炎的类似诗来看，不也是“时令不合”吗?章太炎当时因“苏报案”入狱，曾有《狱中赠邹容》一诗，大有遗笔绝命之慨。诗中有“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之句。查写作时间却是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二十八日(阳历1903年7月22日)，从时令上来看亦为不合。所以，秋瑾绝命词亦如章诗，不过是渲染悲壮心情的浪漫修辞手法。再者，秋瑾在被讯过程中，很有可能想起了古典诗词中常用的“五月飞霜”典故：战国时邹衍被诬下狱。仰天悲愤，致使五月飞霜。秋瑾极有可能联想到自己因从事反清革命而锒铛入狱，再加上暗合自己姓氏。因之产生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感慨是很自然的。而“品格不合”说亦为一种皮相之见。革命者借悲秋抒情寄慨亦屡见不鲜。清人龚自珍有诗云：“四海变秋气，一室难为春。所以慷慨士，不得不悲辛”。因讨袁而死的辛亥烈士宁调元，在狱中曾作绝命诗多首，其中有“偶倚明窗一凝睇，水光山色剧凄凉”、“凄风苦雨夜淋漓，逝者如斯知恨谁”之句，同样表达了“死如嫉恶当为厉，生不逢时甘作殇”的视死如归的献身精神。其他如辛亥烈士周实的绝命诗“秋风起处情无限，誓泣诸天度众生”，死于黄花岗之役的罗仲霍绝命诗云：“陨霜杀草一何悲？”同样表达了宁死不屈的大无畏英雄气概。所以，“秋风秋雨愁煞人”恰恰表达了当时作者临刑之际的不能忘怀民族苦难、感慨反清大业未成的极度悲愤心情，正是志士情怀，不能以寻常悲愁着眼。当然，不可否认秋瑾绝命词也有当时那个时代革命志士的某些局限性。秋瑾《感时》“楚囚相对诗道：无聊极，樽酒悲歌涕泪多”的句子，则反映了作者看不到群众力量，只倚靠会党同志，遇到挫折则难免产生孤独悲观情绪的思想局限，这与她的绝命词可谓一脉相承。
然而，据笔者考查，绝命词虽确是秋瑾于刑讯中所写，但确并非己作，而只是借用前人成句。古诗中已有不少例句，如汉乐府《古歌》云：“秋风萧萧愁杀人”宋人曾几诗曰：“秋风入雨敢淹留？”，已见其端倪。而绝命词则为清嘉庆、道光年间娄江诗人陶淡人所作七言古风《秋暮遇怀》中的一句，曾收在《沧江红雨楼集》中，诗中写道： “篱前黄菊未开花，寂寞清尊冷怀抱。秋雨秋风愁煞人，寒霄独坐心如扌寿。出门拔剑壮槃游，霜华拂处诗氛少……”南社老人郑逸梅编著《南社业谈》，曾抄录此诗，并注云：“秋瑾喜诵前贤诗篇，被讯时，忆及此句，便把它写在纸幅上，以代供词。”当然，陶淡人的诗旨在抒发封建文人怀才不遇的惆怅情怀，经秋瑾点铁成金，则成为革命志士视死如归的感人遗言了。
秋瑾绝命词与陶淡人原句字相同，只是前四字倒装。但据秋宗章《前清山阴知县李钟岳事略》载：秋瑾绝命词与陶淡人诗句一字不差。另据载，秋瑾绝命词墨迹被不肯逼供秋瑾的山阴知县李钟岳收去珍存，后绍兴知府贵福知悉索要甚急，加上李钟岳对秋瑾不乏同情，故愤而自杀。秋瑾的墨迹不知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