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神探李昌钰用一生“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3月27日，著名美籍华人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在美国内华达州家中因病去世，享年87岁。被称作“华人神探”的他一生参与侦破8000多起案件。从肯尼迪总统遇刺案的重审调查，到尼克松“水门事件”，再到克林顿性丑闻案，诸多重大案件的现场都曾留下他的身影。

　　李昌钰擅长从扑朔迷离的案件中抽丝剥茧、探寻真相。美国曾评选出影响其历史进程的25个重大事件，其中14件直接或间接与李昌钰及其团队的刑事鉴识工作相关。而他的一生，始终与真相和正义相伴。

让物证在法庭上说话

　　李昌钰有一句座右铭：“让不可能变成可能。”在他经手的案件中，“碎木机谋杀案”是他自称“一生最难忘的案件之一”。而这起案件也是他用科学与细节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经典开端。

　　1986年，美国康涅狄格州发生一起震惊全美的空姐失踪案。空姐海伦·克拉夫特失踪数月，其丈夫理查德·克拉夫特被列为嫌疑人，但警方始终找不到尸体，案件陷入僵局。李昌钰接手后，做出一个关键判断：凶手很可能使用了碎木机。

　　他带领团队在冰天雪地的湖边展开地毯式搜索，从结冰的湖面下打捞出大量细微残骸：56块碎骨、2660根毛发、一颗牙齿、一片指甲。经过细致比对和科学鉴定，这些微物证据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受害者已被碎木机粉碎后抛入湖中。在没有尸首的情况下，李昌钰凭借这些几乎肉眼难辨的物证，成功让凶手伏法。

　　这起案件开创了微物证据鉴识的先河。李昌钰将生物学背景与刑侦实践相结合，建立起一套严谨的微物证据采集、检验、鉴定体系。他常说：“魔鬼藏在细节里，正义也藏在细节里。”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让他总能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找到真相，让物证真正在法庭上发挥作用。

　　从微物证据入手，让物证和科学在法庭上说话，李昌钰的破案手法也推动了美国整个司法体系对办案规范的重视。

　　1994年的辛普森案就是一个典型例证。李昌钰作为辩方专家证人，在庭审中指出了警方取证程序的瑕疵和关键物证的疑点，为辛普森的无罪判决提供了重要支持。这一判决极大推动了美国司法体系对“程序正义”的重视，也促使警方进一步规范取证流程，催生了证据规则的重要革新。

　　面对“当代福尔摩斯”“神探”的称号，李昌钰更愿将自己看成一名科学家。他认为，科学家要保持客观立场，试验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掺杂人为修改。大部分证件处于灰色地带。假如检验物证的人受到环境或他人的影响，就会把灰的说成白的或黑的，那就是不公正的。而他提出将“现场、人证、物证以及运气”列为侦查要素的“桌脚理论”，为不少人所引用，是现代刑事鉴识科学的重要推手。

游子不忘来时路

　　李昌钰曾多次在采访中提及母亲对自己的影响。他的座右铭“让不可能变为可能”也源自母亲的教诲。母亲曾叮嘱他：“面对困难，只有一条路不能选择，那就是放弃的路。你只要勇敢挑战不可能，那就会变成可能，就有希望。”

　　1938年11月，李昌钰出生于江苏如皋，在台湾长大。父亲李浩民在太平轮事件中遇难后，家道中落，母亲王岸佛独自一人抚养13个孩子。1960年，李昌钰从台湾“中央警官学校”毕业，在台北警察局当了一名巡警，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对鉴识科学产生了浓厚兴趣。

　　1965年，李昌钰怀揣50美元赴美留学。为了维持生计，他白天念书、晚上当服务员、周末教中国功夫，同时打三份工。如母亲一般坚韧，李昌钰完成十年苦读，于1975年获得纽约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

　　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热门的分子生物学研究，而是进入当时还是冷门的鉴识科学领域，因为“兴趣在这里”。1979年，他出任康涅狄格州刑事鉴识科学化验室总管，后任主任兼首席鉴识专家。

　　1998年6月，李昌钰出任康州警政厅厅长，成为美国首位州级华裔警政长官，同年创立李昌钰司法鉴定学研究所。

　　出任警政厅长之前，李昌钰曾多次婉拒这一职务，他更愿意留在实验室做一线鉴识工作。是母亲劝他接受任命。母亲对他说，做厅长是为了带领更多人侦破更多案子，也为了帮助华人在美国争一口气。此后，李昌钰以其严谨的办案态度和思路，攻克看似无解的案件，挑战一个又一个“不可能”，赢得美国社会的尊重。

　　尽管长年生活在海外，李昌钰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李昌钰生前回忆，母亲一直念念不忘家乡，教育他不忘桑梓。

　　1985年，李昌钰回到家乡如皋。他向当地公安局赠送了指纹刷、指纹粉、放大镜等刑侦器材，开启了与家乡刑警的联系。此后多年，他积极与南通及江苏其他几所名校讨论合作培养人才计划。

　　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谈到自己对故乡的思考：“如皋是一座古城。如何把如皋带向世界，如何把世界带回如皋？1985年，我第一次回到如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成立世界上最先进的刑侦科技博物馆，成为这一问题的答案。”

　　2016年，在李昌钰的大力支持下，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在如皋开馆，成为全球首家刑侦科学类博物馆。此后，李昌钰多次将自己珍藏的物品运回如皋，用于博物馆收藏和研究。2023年11月，博物馆新馆建成开放，以更丰富的内容向公众展示刑侦科学技术。这座博物馆，既是他对故乡的回馈，也是他将世界带回故乡的实践。

有了目标就会有激情

　　李昌钰的一生将很多“不可能”变成“可能”：在华人不占优势的海外，他成为康州首任鉴识中心主任兼首席鉴定专家；将简陋的实验室升级为具有国际水准、可独立作业的全美顶尖鉴识科学研究室；纽黑文大学以他的名字成立刑侦司法学院；成为美国首位州级警界最高职位的华裔首长。

　　2025年6月，86岁的李昌钰在复旦大学开讲座。面对青年学生们，李昌钰对“一生该怎样去选择与生活”给出多个关键词：Purpose(目标)，Passion(热情)，Hard Work(勤勉)，Knowledge(知识)，Persist and Believe(坚持和相信)。

　　“有了Purpose，就会有Passion，比如说，来复旦的Purpose，还有回中国跟老朋友、同学们见面的Passion，然后我就能行动，能好好Hard Work。” 在李昌钰看来，有梦想与目标的人，生活态度自然会积极进取，做事的动力也就源源不断。

　　李昌钰对事业的激情永不褪色。2000年退休后，李昌钰又受聘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事科学技术实验室名誉主任，出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技术信息研究中心顾问，对学术界贡献颇丰。

　　在生命最后一年，李昌钰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学术研究与公众互动节奏，工作重心聚焦于法医行业的教育传承与前沿技术探讨。

　　李昌钰逝世后，其子女发表联合声明，追忆父亲一生对真相与科学的追求，并感谢各界长期支持。在家人心中，李昌钰是一位不知疲倦、充满智慧且热爱世界的父亲。

　　“父亲的大脑似乎永远高速运转，不断分析周遭一切，”子女回忆道，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数周，他仍在关注多起失踪人口案件，还在持续撰写新书《从10起失踪案件学到的教训》。

　　按照李昌钰生前意愿，他的后事将保持低调，不举办公开追思仪式。这位用科学和勤奋改写命运的人，最终安静地离开了。纽黑文大学校长在悼念中评价他：“他是一位非凡的人。他对我们大学、对法医学以及执法领域的贡献是卓越且无与伦比的。”

　　对后世而言，李昌钰留下的遗产，不仅是科学的刑事鉴识方式、40多部学术著作和法医学研究所，更是一种信念：只要坚持，没有跨不过去的障碍。正如他常对毕业生们说的：“你必须明白积极思考的重要性。只要你坚持并相信，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障碍。”(作者：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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