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侨批：大众创造的文化记忆

　　“五一”以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也让“侨批”一词迅速为社会公众所熟悉。侨批文化随着故事讲述浸润进观众心田，神奇般地让创造侨批的文化主体与今天生活在海内外的中华儿女产生了强烈的共情，成为一个现象级的文化话题。

　　这部低成本制作、素人出演，立足地域文化、潮汕话带着乡土气息的《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却出乎意料地大火，显然是源自一种文化长期积淀的“回响”。《给阿嬷的情书》这部影片与侨批的文化脉搏、本质特征高度契合。可以说，是千万海外侨胞和侨乡民众的亲情、友情、家国情赋予了这封“情书”厚重的历史感、文化感。

　　侨批的民间性、国际性

　　侨批是清代以来在广东、福建等侨乡遗存的一种民间文献，它是海外华侨华人与家乡亲人之间往来的书信和侨汇凭证的结合体，历史上俗称为“银信”。现有最早的侨批实物是18世纪80年代(清朝乾隆后期)的遗存，到1979年撤销侨批局，其相关业务归口中国银行管理，侨批逐渐进入博物馆的展柜。2013年，侨批成为世界记忆遗产，受到全人类的保护。

　　侨批从诞生开始就具有大众化的特征。它不是名人书信，收藏在侨乡的千家万户，其书写者和阅读者绝大多数是草根阶层，那个时候海外侨胞在出国前多是乡村的农民，到侨居国城乡也主要以打工谋生；而接受银信的侨眷多为乡村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者。侨批的内容和侨汇的用途，绝大多数围绕侨眷家庭的油盐酱醋、饮食起居、生儿育女等展开，日常琐碎，烟火气十足。从侨批的运转也可以看到鲜明的民间色彩，无论是在东南亚还是美洲、大洋洲，虽然在一些环节上使用了国家层面的现代金融、邮政渠道，但是侨批的海外接收和侨乡派送主要是民间专营的批局、信局或兼营的金庄银号完成，它们发挥着民间金融、民间邮政的职能。

　　广东、福建列入世界记忆遗产的16万件侨批，主要是从亚洲、美洲、大洋洲寄回侨乡的银信，给海外侨胞的回批较少。侨批中的“银”包含了多国(地)的货币，最多的是银元、国币，还有美元、英镑、港币以及荷兰盾、澳币、加拿大元等，记录着世界主要货币流向中国侨乡的情形。银信封的邮票、邮戳承载了极其难得的国际邮政往来的丰富信息。书信中，不仅有海外华侨生活境况的汇报和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叮嘱、期盼，还有大量的侨居国(地)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状况的描述。如1944年美国华侨周瑞璧给开平家乡儿子的书信中这样描述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欧洲战场情况：“入籍美军以来，不各(过)二年，由美而至英。自开大二战线之日，本军即入法国，以后周转于法国全境。现下矣(已)注(驻)营在于比利市(时)国矣。现下联军向前猛进，料战事不久可望和平实现。若此处战事和平时，吾即返回美国。之(至)中日和平时，吾即回家相见矣。吾现在处安好如常请勿念！”这些跨国的银信见证了广东、福建侨乡与东南亚、北美、中南美洲、欧洲、大洋洲的紧密联系，传递了丰富的海外信息。

　　侨批体现了中华文脉的跨国传承

　　以私人书信为主的侨批，是中国古代民信体系的跨国发展。在庞大的跨国往来私人书信中，其书写一直保持着传统的格式、结构、用语和形式风格。例如：顶格称谓、提称语、启辞、正文、结尾敬语、署名落款等，与国内传统民信别无二致，并且集毛笔书法、硬笔书法、篆刻艺术于一体，实现了中华书信文化在海内外的传承传播。

　　从实际功能上看，侨批是一种超越时空限制的信息传递工具，在关心亲人、家庭、乡村的日常生活琐事中，蕴含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尊卑长幼、伦理道德和礼仪情感，体现了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和精神追求。如1931年7月20日，加拿大华侨李礽满给开平家乡儿子的信中这样写道：“现由礽奎叔处付来港银陆拾大元，见字祈查照收。交银8元祖母收用，又交银8元长叔收用，余银多少家中应用。我在外平安做工，现下生意平常，每礼拜工银十五六元之间，但望家中大小平安，则我之心安也”；古巴华侨在给开平家乡妻子的书信中叮嘱：“大家同心协力维持，免之外人耻笑为要。”在这些家长里短的唠叨、叮嘱、期望中，邻里和睦以及敬老、和谐、友爱是经常性的话题，也是海外拼搏的父亲、丈夫、儿子们最关心的事项、最大的喜慰。特别是，夫妻之间的书信总是把家庭的事放在首位，交待为妻之道、为妇之道的责任多，直白的思念话语少，在养儿育女、孝顺公婆的嘱托中含蓄地流露着关心。正是这些源源不断的书信和侨汇构筑了夫妻共担家庭责任的链条。因此，一封封“侨批”才能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起到串联故事情节的作用，在平静的叙事中推动感人的亲情、友情、家庭责任意识等入眼入心。

　　中华民族在五千年的文明演化进程中形成了丰富的文脉体系，传递着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根脉和精神血脉。侨批是有别于官方体系、学者体系的大众书信体系。中华文脉既有贤人撰著的《论语》《道德经》《史记》等传世经典，也有记录烟火民心的侨批。作为中华文脉的组成部分，侨批具有跨国的、广泛的底层社会传播功能，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大众日常生产生活的紧密联系。

　　侨批是中华文化的民间书写

　　侨批不仅仅是中华文化传承传播的载体，更是大众创造中华文化的民间样本。换言之，侨胞和侨眷不仅是文化的传承者、传播者，同时还是文化的创造者，展现出中华民族文化创造主体的力量。

　　侨胞和侨眷利用侨批进行信息的传递至少有240多年，单独看每一件侨批都是个体的、主观的，然而大量的、跨越不同时代的侨批经过历史的积淀，就形成了共同的叙事体系、话语体系，成为了一种有体系的乡村文书。与国内民信不同，它是在跨国、跨文化的语境中进行的。因而，作为世界记忆遗产的侨批，它凝聚的是生产群体的价值体系，升华为一种客观的文化存在，反映了侨胞和侨眷的家庭观、历史观、文化观、世界观、价值观。在质朴的记录中，他们对个人与家庭、个人与国家的关系，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有符合自身特点的观察思考。

　　近代以来，中国发展的每一个历史关头，侨批文化的熏陶都让海外华人作出了群体性的反应。1932年，美国华侨黄持邦高呼“国家兴亡，匹妇(夫)有责，……须知有国方可言家”；1938年，加拿大华侨胡气和告诉家中儿子，为国家抗战捐款后没有更多的钱寄回家用：“今国蒙此大难，或存或亡，匹夫有责，所以海外华侨之负担日重，一额购公债、救济难民、认款购机……可恨入息无多，免(勉)强亦要多付，所以于家用一节，虽欲寄多些回家，而力有未逮也。”这些都是“有国才有家”的家国同构信念和情感的真切表达。为挽救民族危亡，海外华侨不惜毁家纾难。侨批记录的普通侨胞的爱国心切，丰富了中国人爱国、爱乡、爱家人的民族文化精神，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

　　侨批虽然已经成为了历史遗产，但是侨胞侨眷创造的侨批文化及其跨国传承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实践，对新时代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振奋民族精神是一笔重要的财富，值得我们珍惜赓续。《给阿嬷的情书》采用大众视角、采取贴近侨批文化生产者的姿态，通过亲情、友情、家国情的叙事，触动了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方言人群心底最柔软温馨的泪点，引发了最广泛的共情，就是一次成功的范例。

　　(作者系五邑大学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教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申报世界记忆遗产首席专家)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张国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