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下南洋:侨批里的教育之路
1940年,一封从菲律宾马尼拉寄往福建晋江的侨批,写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写批人邱奕勉向父亲邱允乔禀报:幼孙雨厚出水痘,如今已恢复康健,只是比从前瘦了些;这个学期,孩子已入中西学校读“国一级”。信末附言:随信汇回国币2元,另寄汇票250元。东南沿海烽火连天,这笔钱在当时的侨乡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封信的抬头,印着“菲律宾马尼拉中西学校”字样。这所学校到1940年已有41年的历史,是菲律宾第一所华文学校。连日常信笺都印着校名,可见它已是一所建制完整的教育机构。信文里的“国一级”三个字,是这所华侨学校中文部的一年级。彼时中西学校实行上午中文、下午英文的双学制,中文课用中国教材、以汉语授课,英文课则遵循当地教育部门的学制标准。这意味着,汉语在海外并非以兴趣班、补习班的形式存在,而是一套与当地教育体系平行运转的正规学历教育。华侨让子女读两套课程,为的是孩子既能在侨居国立足,又不至于忘了自己的来处。一个华侨孩子,白天要读两套课程,上午写汉字,下午背英文,下了课还要用汉字给故乡的祖父写信。收信的祖父在故土,念书的孩子在马尼拉,维系两头的正是这一封薄薄的侨批。
写信的人大概不会想到,他笔下的“国一级”三个字,牵着的是一条已经走了几十年的路。
这条路的第一站,是一个外交官办的学堂。马尼拉中西学校的创办人叫陈纲,福建同安人,中国首任驻菲律宾总领事。1898年底,陈纲到任。次年4月,他在领事署里倡办了一所华文学校,初名小吕宋中西学堂,后来才改称中西学校。学堂不大,教的是四书五经、尺牍这些基础。一位外交官到任后先办的竟是教育。彼时的菲律宾华侨众多,却没有一所教中文的学校,陈纲看得清楚,侨民要在这里扎根,就不能断了与故土的文字联系。那时华侨子女想学汉语,只能靠父辈口耳相传,会写自己的中文名字已是难得的事。这间小小的学堂补上了缺口,也引发了连锁反应。此后半个世纪,仅马尼拉一地就涌现出几十所华文学校,从小学办到中学,形成一条完整的教育链条。从陈纲领事署里那间小小的学堂,到中西学校印着校名的信笺,中间隔着几十年,这所学校有了正式的校名、正规的学制、稳定的师资,从一间屋子长出了一所真正的学校。
接着走下去的,是一批教书人。1914年,福建石狮人颜文初受聘执教中西学校,4年后出任第六任校长,一待就是近30年。他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押在了这所华侨学校上。他编了一本教材,叫《童子尺牍》。“童子”就是学童,“尺牍”就是书信。这本书专教华侨孩子写信,内容直接对接华侨家庭的真实需要——孩子学汉语,首先不是为了考功名,而是为了能写一封像样的侨批,跟家乡的亲人保持文字上的往来。怎样称呼长辈、怎样问候平安、怎样报一笔账目、怎样托人带物,每一样都是侨批里要写的事。
颜文初又编了《商业新教科书》,被菲律宾、印尼、马来亚各地的华校广泛采用;1921年,他领队组织菲律宾华侨教育考察团回国,让南洋的华文教育与中国本土的教材、学制接上轨,海外的汉语不是无源之水,而是与故土的教育一脉相连;他还参与编辑《菲律宾华侨教育丛刊》,于1917年创刊,是东南亚华文教育界最早的专业刊物之一。
1942年,马尼拉沦陷。颜文初因参加抗日活动被日军逮捕并秘密杀害于马尼拉的华侨义山,那是华侨世代安葬的公墓。一个编教材的人,因为不肯在异国沉默,死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颜文初不是孤例。一个编教材的死在菲律宾,另一个守讲台的守在马来亚。同一时期,福建永春人林连玉在马来亚投身华文教育数十年,面对政策压制从不退让,被尊为“马来西亚华文教育之父”。1987年起,马来西亚华社把12月18日定为华教节,纪念的就是林连玉。这些从福建走出去的教书人,在各自的侨居国不约而同地充当了同一个角色——汉语的守门人。
支撑他们守下去的,是一张由侨批织成的网。华侨在海外办学、送子女读汉语,再把辛苦挣来的钱汇回故土,资助家乡的教育。每一笔汇款都跟着一封家书,写明钱是怎么挣的,又该花在哪里。泉州侨批里常见这样的劝诫:不习华文,则不知祖从何来、礼从何出。南安、石狮一带的华侨常年寄资助学,只为让侨童识汉字、懂乡俗、不忘家国。钱与文字在一张薄薄的侨批上合而为一。一封侨批从马尼拉寄回晋江,用的是汉语;祖父的回信从晋江寄回马尼拉,用的还是汉语。这一来一回,汉语就始终活着。侨批对华文教育的意义,不在于直接给学校经费,而在于孕育了一种需求,只要海外的华侨还在用汉语写家信,还在向故土汇报孩子的学业,汉语在海外就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2013年,福建与广东联合申报的“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是看得见的物质遗产,而它背后语言的流动、文字的传承、文化的再生产,这条线在海丝的叙事里应当被说清。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里,陈列着阿拉伯文、叙利亚文、泰米尔文的碑刻,记录的是宋元时期多种语言在刺桐港的共生共存;近代以来的侨批档案,记录的则是汉语及其教育体系如何沿海丝航线反向扩散,在南洋落地生根。碑刻是外来语言进入中国的记录,侨批是汉语走向南洋的记录,合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海丝语言线路。
今天,泉州承接了历史上刺桐港的语言多元传统,太平洋岛国的“汉语+海事业务”实训项目常态化在此举办;厦门曾是近代福建最大的华侨出入境口岸,华侨大学和厦门大学长期在此开展国际中文教育;福州是福建国际中文教育师资培养的基地,福建师范大学等高校持续向海外输送汉语教师和课程资源。从侨批时代海外华侨自办华校、自编教材,到今天福建高校向海外系统性输出汉语教师,运作方式变了,底层逻辑没变——海丝上流动的,从来不只是货物,还有语言本身。汉语在这条线路上,既是被教授的语言,也是维系文化认同的媒介。侨批已经不再寄了,但它当年送出去的汉语,如今在南洋的课堂里继续被人念着。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
邹晓彧
(来源:福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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