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骥良建 华凡里
范承祚先生简介
范承祚,大使、诗人、教授、资深翻译家。1931年4月生于江苏宝应。曾任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代领导人的阿尔巴尼亚语主要译员,中国驻阿尔巴尼亚特命全权大使,中华诗词学会首届理事,现为上海交大、扬州大学、武汉科大兼职教授。著有长卷诗集《万里千诗》、《乡情诗》、《“山鹰之国”纪念诗文集》和作为主要执笔人的《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外交》等。
在见到范承祚先生之前,我们已读到了他那砖头一样厚的“旧体新意”诗集《万里千诗》。在这个量大面宽的长卷诗集里,仅写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辈革命家运筹帷幄、驾驭国际风云的诗篇,就占了为数可观的篇幅。
范先生用他那夹杂着苏北乡音的普通话,带着笔者的思路走近了一代伟人……
为他学会阿文,主席向阿方致谢
送别客人离去,伟人同译员握手
日历翻回到48年前的春末夏初:26岁的范承祚作为我国首批派往阿尔巴尼亚的留学生一员,学成归国,被分配到外交部,时值阿尔巴尼亚议会代表团访华。1957年5月初,领导分配他一个光荣而又不轻松的任务:给毛主席当译员,这是中国第一次用阿语直接翻译。
在接到任务的那个晚上,范承祚心潮澎湃。他这个出生在苏北一个城市贫民之家的苦孩子,小学教员的父亲间接死于日本飞机轰炸。解放后,他的历经旧社会磨难的“孤儿寡母”家庭才获得新生。范承祚先后从宝应中学和扬州中学毕业后,第一志愿就是报考北京大学新闻专业。进京赶考的主因是出于一个美好的愿望,能见到毛主席。果然,在读北大第二年,即1954年的“五·一”节,在节日游行队伍里的他,还真的见到了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欢呼的群众挥手。
有时,命运的安排竟是这般巧合!范承祚只是朴素地期盼能在天安门广场上仰望到毛主席,就心满意足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以后竟能在毛主席身边多次作翻译!
这次,真要坐到毛主席身边了,他反而有点紧张,范承祚一遍遍告诫自己,别紧张,别慌,一定要全力以赴完成这个政治任务。如果是干别的工作,还可以先试一试,而这份工作不能试,只能干好,不能干坏。
当他走近中南海丰泽园毛主席接见厅时,这里的朴素陈设给了他深刻印象,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是两排椅子。毛主席请客人坐上首,而自己连同中方陪见人员坐下首。译员被安排在主席右侧。主席高大的身影,慈祥的面容,和蔼的微笑,不时注视着身边这位陌生的年轻译员。在向客人表示欢迎和宾主略致介绍后,突然,毛主席转过头来问他:“你说的是什么外国话呀?”听惯了英语、俄语、法语的毛主席对这种新外语发生了兴趣。范承祚报告毛主席:我讲的是阿尔巴尼亚语。主席好奇地问他在哪儿学的。他告诉主席,是在阿尔巴尼亚学的。毛主席听后显得很高兴,郑重地对坐在他对面的马尔科议长说:“谢谢你们为我们培养了人才。”毛主席对于一个百余万人口小国阿尔巴尼亚的尊重,对于一个初出校门的小语种译员的关心,给在座的中阿人士,特别给范承祚留下的记忆是那么鲜明,那么令人难以忘怀,把他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紧张也清扫得无影无踪了。
阿尔巴尼亚议会代表团成员之一、作家穆萨莱在他回国后发表的系列访华文章中,有一篇写到:“年轻的中国阿语译员在给领袖毛主席作翻译时,没有拘束感,就像晚辈给长辈讲故事一样。”
两年后的1959年又一个5月,时在驻阿尔巴尼亚使馆工作的范承祚,奉命陪阿劳动党代表团访华。这次仍然是他,在毛泽东会见客人时直接用阿语翻译。会见后有一个细节令他深感亲切无比:毛主席领着客人,走出客厅,直到小院外的大门口才停步。主席在同来访的每一位客人握手送别的同时,也没忘了为自己作翻译的范承祚,微笑着主动同他握手,并说:“也谢谢你。”一股暖流流遍了这位青年的全身,他为能同伟人握手而倍感荣幸。
一件小事引起总理注意
一条指示保证工作正常
在外交部工作的知识分子,当时也轮流下放、锻炼,参加各种政治运动。1965年,范承祚被派到山西汾阳的一个“四清”工作团,参加当地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1966年春,为阿尔巴尼亚部长会议主席谢胡访华的接待工作需要,外交部把他从山西提前调回北京。他作为主要译员,在为中阿两国总理会谈作翻译时,对己对人要求都严格而敏锐的周恩来发现范承祚阿语表达的不那么顺畅,此事引起了周总理的关注。周恩来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批评,而是亲自打电话给外交部苏欧司司长余湛问明原因。余湛即向总理汇报说,范承祚下去搞“四清”,半年多未接触外语了。总理就此指示外交部:今后,凡轮流下放锻炼的翻译、外语工作人员,要保证他们有学习、复习外语的时间。由于有了总理的明确指示,在稍后漫长的“文革”岁月里,外交部大批下放“五七”干校的人员,包括范承祚在内,没有中断外语学习,保证了外交工作的有效运转,尤其保证了七十年代开始的中国外交事业大发展的需要。
主席批示:“如此整人,毫无道理”
总理指示:“不许让外宾搞‘四大件’”
十年动乱闹得最凶的1968年4月的一个夜晚,外交部某单位造反派把一个整人的会从晚上开到下半夜。参会人员把批斗矛头集中到范承祚身上。他们发言的调门越来越高,帽子也越扣越大,竟把范承祚同帝、修、反,同彭、罗、陆、杨,同地、富、反、坏、右相提并论,罪名是“反对毛主席”。
事情出在1968年春天。范承祚陪同阿尔巴尼亚驻华大使纳塔奈利访问天津。那个年月,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是每个人每天不可或缺的生活内容。阿大使由于比较了解当时中国的情况,所以在一些单位参观或在人群比较集中的场合,他在人们“读语录”、“唱东方红”、“呼万寿无疆”的声浪中,也举手挥动“小红书”。但是,当有人要大使同中国同志一样向毛主席像三鞠躬时,人家说什么也不干。在场的天津外办军代表则一再要范承祚“提醒”纳塔奈利……范则告诉这位市外办主管:不宜再提了,人家对自己国家领袖恩维尔·霍查都不鞠躬,当然也不会给咱们毛主席行此礼了。这位军代表坚持认为:霍查是一国领袖,而毛主席是世界人民的领袖。范承祚则说:“如果再要阿大使在主席像前行三鞠躬礼,就是强加于人了。”
殊不知,范承祚在天津的上述“表现”被告到外交部主管领导人员那里。他出完差一回到外交部,某单位便派人同他“核对”在天津的言论。他们先反驳他关于让外宾在毛主席像前行三鞠躬礼是“强加于人”的看法,继而对他“解放前的学校周会上才搞三鞠躬”的最新说法,扣以“把毛主席比成蒋介石”的骇人听闻的政治帽子。不管在白天“核对”的小会上,还是在夜间批斗的大会上,范成祚坚决顶回所谓“反对毛主席”的诬蔑。他特别向某些同自己年龄相当、解放前也是中学生的人指出:你们明明知道,当年学校周会上纪念的是孙中山,却偏要说成是蒋介石,这种整人用心和害人意图不是昭然若揭吗?范承祚的顶撞招来一阵“打态度”的大轰大嗡声。整人会开到下半夜才散,不服“造反派”说法的他,趁天亮前的一会儿时间,给中央办公厅上书一纸。
这张纸,这件事,这个会,惊动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生气地说:为什么整小范?“如此整人,毫无道理!”隔天后,周总理亲到外交部,召集司局长以上干部会,并指定范承祚参加。负责外交部政治思想工作的几位军代表也来了。范承祚清楚地记得:会上,总理的神情非常严肃,第一句话就问:“韩叙来了没有?”时任外交部礼宾司副司长的韩叙站了起来。总理问他,也好像在问与会的每一个人:“韩叙,给我查一查,听说有的地方让外宾搞‘四大件’?”这时的韩叙糊涂了,只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四大件’。”总理又点到了:“小范,你来说。”范承祚立刻领悟到,这“四大件”三个字是总理归纳的,于是马上站起来作答:“据我所知,总理说的‘四大件’是指:读语录、‘呼万寿无疆’、唱《东方红》、行三鞠躬礼。”听了范承祚的回答,总理又问韩叙:“这回知道了吧?”总理郑重地在会上宣布:“今后再不准许让外宾搞‘四大件’了,这不符合主席思想嘛!”转危为安的范承祚听了总理这后一句话,深感无比欣慰。因为“这不符合主席思想”正是他“上书”中的原话,现在被毛主席本人认可了,被周总理在讲话中用上了。多么令人感动啊!此前,毛主席在对范承祚的直接、间接的了解中,还说过这样一句话:“他比较诚实。”
主席示意,译员参加合影
总理关心,防止范遭非议
1969年“五·一”之夜,北京数十万群众在天安门广场载歌载舞欢庆这个劳动人民的节日,而在城楼上,党和国家领导人忙于外交礼仪活动,包括会见重要外宾及陪同他们观看节日焰火。此时,毛泽东和在京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们,以空前的最高礼遇,接见阿尔巴尼亚新任驻华大使罗博和夫人。合影是必不可少的内容,范承祚则忙于其中,而当宾主一字排开站好后,外交部有关官员和译员照例就闪开了。此刻,毛主席突然向范承祚使个眼色,并轻轻招手让他也进入照相行列。深悉礼宾做法的他,站在灯光下不知所措。目睹此景的周总理赶忙对范说:“小范,主席要你站进来。”范只好遵从,站在右侧最边上。闪光灯亮了几下,新华社记者完成了这帧珍贵的合影。
事无巨细都考虑得十分周到的周恩来在回到中南海西花厅自己的办公室后,亲自拿起电话,接通外交部办公厅值班室:“明天的《人民日报》将刊出一张主席和在京的政治局常委会见阿新大使夫妇的照片,范承祚也在其中。是主席和我要他参加照的。见报后,如果有人非议此事,可照此解释。”此前和稍后,周总理对范承祚不仅关怀备至,而且叮嘱其办一些事,也总是信任有加。
1969年,在忙完国庆20周年庆典后,周恩来一天下午前往坐落在京东的中国农业展览馆,亲自审查在该馆试展的中国赴阿“社会主义建设成就展览”。总理一到场就问:“小范来了没有?”与会人员赶紧找来范承祚。总理严肃地对他作了交代:“整个展览图片和展物中,不得突出周恩来。”周总理当场便指示把挂有他的图片统统去掉。“此事责成你办,负责检查。”紧接着他又强调了一声:“出了问题,唯你范承祚是问!”范承祚一边点头,一边还是不大理解。在自己奉命为该展览而编辑的一本画册中,经周恩来亲自审稿后,也同样删去了几张有分量的总理图片。尽管心中不大情愿,范承祚还是坚决予以执行。
主席说:“向小范问好”
五个字,救了一家人
1970年初春,乍暖还寒。“靠边站”达三个月的范承祚,突然听到了一声春雷。春雷一阵隆隆响,拨开云雾见朝阳。对于范承祚夫妇而言,这是又一次逢凶化吉!毛主席见到外交部同志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小范当翻译了?”外交部的同志赶紧回答:“小范的爱人涉嫌反对林副主席。”毛主席听后沉思片刻,对身边的王海容说:“你回外交部传达我的话‘向小范问好!’”王海容即刻照办。因为要传达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姬鹏飞、乔冠华等部核心组成员全部到了会议室,大伙儿拿起笔准备记录。王海容宣读说,主席的指示只有五个字:“向小范问好!”
这次范承祚是受了妻子吴丽华的牵连,她在中国医学科学院下属的流行病研究所工作。一次游行经过天安门广场时,几个女同志议论起来:怎么在城楼上只有毛主席,没见到林副主席呀?大伙儿边走边猜。吴丽华说,也许林副主席身体差一些,站不了那么长时间,到城楼后侧的休息室休息去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稍后该研究所内部打“派仗”时,别有用心的“对立面”的人把吴所言上纲为“反对林副主席”。
大家都说“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而你吴丽华却说林副主席身体不太好,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反对林副统帅吗?
“吴丽华怎么知道林副主席到天安门城楼休息室里休息了?”据查,吴在游行中说此话时,其夫范承祚当日正在城楼上服务。说“林副主席身体不好”是否与范有关?流行病研究所发生的事照例要传到外交部。范承祚的上级领导找他谈话,要他揭发其妻“反对林副主席”的罪行。几位女同志在天安门广场游行时随口讲了些什么话,范根本未听说过,只是知道吴丽华单位的“造反派”已经不让她回家了。
范承祚依然从内心里感谢毛主席,是他老人家心里总是装着小人物,要不是他随口问起小范,这个冤案就有很大可能要“定性”了,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一句短短的问候,顿时解救了危难中的范承祚夫妇。联系到此前毛主席对他学阿语的关注,主动同他握手致谢、评价他“比较诚实”等许多往事,范承祚深切感受到:伟大领袖最关心小人物。这种印象一直保持至今。这里,不妨从范承祚当时写的一首《谢主席》的诗感受一下他的激动心情,“春雷声响促冰融,和煦风吹逐季冬。一语千钧关注重,化为动力感由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