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任桂兰 李宗儒

    下午3时，敌人孤注一掷，倾其全部火力向三连阵地轰击，接着发起集团冲锋。敌人终于以百余人伤亡的代价攻上了阵地的前沿。情况紧急，连长张友喜亲率十几名战士，冒着密集的弹雨扑向前沿，用手榴弹和刺刀将立足未稳的敌人赶下山去。

　　战至下午4时，三连只剩下几十个人了。指导员彭村祯负伤后，继续留在火线，当敌人冲上来时，他端着机关枪，打倒20多个敌人。三排长刘绪学也是身负重伤不离火线，爬出工事向敌人投掷手榴弹，打倒了前面的敌人，后面的敌人冲了上来，他就把最后两颗手榴弹一齐拉了弦，与敌同归于尽。

　　敌人又发动了第7次冲锋。这次敌人兵分两路，左右突击。三连的弹药快要打完了，敌人上来了。连长张友喜高喊道：“共产党员们，青年团员们，要坚持到底，坚持就是胜利。”二排长也喊道：“红三连的战士，绝对不当孬种，人在阵地在。”卫生员、炊事员、司号员和担架员都拿起了武器，冲向敌人。通讯员杨才，身上被凝固汽油弹烧着了，他带着呼呼的火苗冲进敌群，抱住一个敌人不松手……

　　三连浴血奋战，打至天黑，先后击退敌人5个营的兵力，20余次冲锋，牢牢守住了阵地。战后，三连荣记特等功一次，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连称号。

　　梁兴初命令一一二师派兵插到书堂站，占领松骨峰卡住逃敌时，师长杨大易为难了。他的两个团，已经由副师长李忠信带走了一个团另一个营，插过铁路，奔向药水站，手头只有三三四团的两个营，而且还要对付价川到凤鸣里间的一大股敌人。

　　西北的价川，东北的凤鸣里，两条南去的公路在青谷里、书堂站间汇合。南面的三所里、龙源里，两条北上的公路也在这里汇合。松骨峰则是这一带的制高点，海拔标高为288.7米。公路就在松骨峰下形成了一个马蹄状。要有一支部队“钉在这里”，就等于在逃敌心脏扎上一把刀。

　　杨大易非常佩服梁军长的军事眼光，再有困难，也要执行。他命令侦察科长魏德才：“快去，追上李副师长，顶少带回两个营，直插书堂站，占领松骨峰，扼住南逃的敌人。”

　　魏德才明知去追西进的部队是多么困难，但二话没说就出发了，离开了师指挥所，就向西北方向奔去。

　　事情有时就如此巧合，正当魏德才赶到凤鸣里北山时，竟然碰到了归制而来的三三五团。魏德才简直为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拉住范团长的手怔怔地问：“你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二次战役前，三三五团一直担任诱敌示弱的任务。三十八军包打德川时，他们还在一百多公里外的花坪站沿清川江抗击着美八军主力北进。我军全线反击的消息传到三三五团，节节抗击天天后撤的指战员，早就憋足了劲，要来攻打新兴洞。因他们当时归四十军指挥，请示报告后，军长温玉成却说：“三三五团圆满完成了诱敌深入的任务，就地休息待命。”并派部队接替了三三五团防地。诱敌时，收发报机被打坏，无法与三十八军联络。范天恩团长、赵霄云政委经分析认为，配属友军，不会争到重要作战任务，决定请求归还建制。四十军同意后，当晚他们趁四十军攻打苏民洞时倒插敌后。经过两夜急行军来到德川，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范团长派参谋四处联系，得知一一二师在嘎日岭以北正向价川方向前进，于是三三五团又回头向西追赶部队。在半路打了辆土耳其的吉普车，得到部报话机，这才与师部联系上。杨师长命令他们向凤鸣里方向前进。

　　当魏德才带三五五团来到师指挥所时，杨师长喜出望外，紧紧握住范天恩的手，激动地说：“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范天恩问：“让我们打哪儿？”杨大易说：“插向书堂站，占领松骨峰。”

　　美军为了南逃，集中大量炮火，实施“弹幕”射击，在凤鸣里以南组成了横宽3公里的三道“火墙”，封锁了所有的大路。夜色朦胧，枪炮震耳，三三五团行进在山间小路上。激烈的战场，根本找不到向导，只能依据地图行军。范天恩原来是军部作战科长，识图力强，判断方向准确，终于带领部队越过炮火封锁，天亮前来到一个南北谷地。

　　谷地不宽，东西约一公里。谷地里南北平行着铁路和公路。东西山坡下有条小溪，公路沿溪水在一个小山包下拐了个急转弯。小山包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山头上有几棵松树。这里地形与地图上的松骨峰很相似。三三五团的测绘员王春祥，俗有“活地图”的雅号。范天恩问：“这里是不是？”王春祥肯定地说：“是。”范天恩又问：“地图上标的是288.7米呀，怎么会是几十米高的土丘？”王春祥说：“这里地势高，平地海拔都在200米以上，所以松骨峰也显得不高。”

　　松骨峰，实际上只是书堂站北侧的一个高地。范团长命令二、三营沿书堂站左右山冈为阵地，一营穿过谷地抢占松骨峰。

　　6时30分，当一营营长王宿启率三连刚登上松骨峰时，一眼望不到头的坦克、汽车、大炮，就顺着公路涌来。壮烈的松骨峰阻击战拉开了序幕。

　　八班的阵地在公路的急转弯处，机枪射手杨文明早就瞄准了第一辆汽车，等它转弯距离不到20米时，一梭子弹打了出去，汽车顿时瘫痪起火。二排长王金候，率5名战士冲上公路，一顿手榴弹，又打毁了几辆汽车。后面上来了三辆坦克，炮口转后，把毁坏挡道的汽车推到路边，冲了过来。二排的火箭筒，首发命中了第一辆坦克。五班的爆破组，又用炸药包打坏了第二辆。两辆被击毁的坦克，横躺公路，堵了道。

　　敌人向三连阵地开始了第一次攻击。7时许，敌一个连的兵力，在8辆坦克、8架飞机和10余门大炮的掩护下，冲向松骨峰。前沿阵地的八班，等敌人进至30米时，才突然开火，将敌人打退。敌人组织迂回，想包抄八班，却造到七班阻击，又未能成功。敌人再次正面冲击八班。杨文明端起机枪，一连打死20多个敌人，突然一颗子弹飞来，杨文明牺牲了。副班长井玉琢接过杨文明的机枪，继续向敌人射击，全连也支援八班。敌人反复冲击了5次，均未成功，丢下百余具尸体退了下去。三连趁战斗间隙挖掘野战工事。

　　9时许，敌大炮和飞机又向三连阵地实施轰击。20分钟后，敌人上来了两个连，发起第二次攻击。经过激战，又被三连打退，丢下几十具尸体。

　　为了减轻三连的压力，团长范天恩命令二营火力支援三连。二营教导员刘成斋亲自打机枪，迫使敌人分兵。一营营长王宿启也为三连着急，打开步话机，想同三连通话，却听里面尽是鬼子们的“OK”、“OK”的嚷声，还有互相指责、互相谩骂的叫唤。于是他放下步话机就向三连阵地跑。通讯员小刘一把拉住：“有什么命令，我去传达。”“告诉三连，沉着应战，注意隐蔽，保存力量。我让一连和二连随时支援他们。”

　　10时，敌人一个营的军力，在8辆坦克、十几架飞机掩护下，实施第三次攻击。一营营长王宿启命令一连上刺刀，从右侧向敌人反击。敌人又改为从北面攻击三连，王营长又命令二连从左侧反击。一连、二连从左右两侧策应三连，敌人第三次攻击也被打下去。

　　梁兴初电话询问松骨峰情况。杨大易说：“敌人飞机、大炮疯狂地向三连阵地轰击，山上的树木全被炸断。飞机还丢下了十几个汽油桶(凝固汽油弹)，松骨峰已成一片火海。”梁兴初说：“你要设法支援地们，决不能让敌人越过松骨峰。”杨师长说：“从药水洞到龙源里，全是敌人的汽车、坦克和大炮，漫山遍野都是敌军，我只能在这里多消灭敌人，以减轻松骨峰的压力了。”

　　松骨峰确实已是一片“火海”，树木烧焦了，石头烧红了，战士的衣服、帽子都着了火。配属三连的重机枪连的两个班，已经有5名机枪手被烧伤。二排长陈宝贵眼睛被烧瞎，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依然镇静地鼓励战士们说：“共产党员、青年团员，我们是志愿军，要经得起考验！”

　　敌人趁松骨峰烧遍了大火，蜂拥冲上四班阵地。重机枪射手李玉民准备射击时，发现枪管已被烧红，就气恼地踹开机枪，抄起枝步枪冲向敌人。突然大腿中弹，他就撕开棉裤扯团棉花塞住了伤口。敌人号叫着冲过来，李玉民拄枪站起身，硬是瘸着腿连续剌倒了两个敌人。一个大块头美国兵冲过来，他用枪托狠命砸去，枪托砸在钢盔上，断了，李玉民就死死抱住了大块头。战友来了，大块头挣开身就跑。李玉民掏出颗手榴弹，甩向大块头。二排长陈宝贵要背李玉民下去。他说：“排长，你快去指挥战斗吧。”说罢，李玉民艰难地掏着口袋。陈排长问：“你掏什么？”李玉民说：“兜里有封信，我怕弄脏了。”信，终于掏出来了，是李玉民写给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决心书。信封浸透了鲜血，浸透了志愿军战士对领袖、对祖国的无限忠诚。

　　三连是个老连队，抗日战争在苏鲁皖多次立功、受奖，解放战争并荣获“战斗模范连”、“三好连”、“抢渡长江突击连”的光荣称号。这次松骨峰阻击战，像钉子般坚守在敌人南逃之路上。

　　中午12时，梁兴初接通了三三五团电话。范天恩报告说：“敌人向松骨峰猛攻了7次，都被打退了。只是我们没注意有4辆榴弹炮车跑了过去。”梁兴初咬牙吼道：“马上给我追回来。从现在起，不能放跑一个敌人！”放下电话范团长立刻命三营营长陈向善带上两个连去追。接下来又想，总叫步兵追汽车也不是法子，就让五连把公路上敌人的汽车炸毁，彻底把公路堵死。五连派出一个排，隐藏地接近了敌人的车队，引爆了一辆弹药车。车上弹药威力挺大，将前后附近的汽车都炸得东倒西歪，公路不通了。

　　中午，敌人停止了攻击。三连在阵地上开了支部会。指导员杨少成说：“一上午，敌人向我们发动了7次攻击，都被我们打下去了。下午，敌人将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我们是有着光荣历史的连队，我们一定要顶住。”连长戴如义说：“千斤重担，三连也要担起来。敌人有钢铁和汽油弹，而我们有敌人没有的武器——勇敢加决心。”三连重新调整了编制，从班排到连，都指定了代理人，决心与敌人拼到底。

　　下午1时，敌人开始了新的攻击。先是用12辆坦克、几十门大炮，连续向三连阵地轰击了半个小时。又来了10架飞机，向松骨峰投下大量的凝固汽油弹，整个山头都烧起了大火。然后是步兵冲锋，一个营分两路同时攻击。

　　经过半小时的激战，敌人终于在三排阵地上突破了前沿。连长戴如义持步枪冲进敌群，一连刺死几个敌人。他的左腿被炸断了，忍着疼痛继续组织反击，最后不幸中弹牺牲。指导员杨少成冲过层层火网来到八班，组织反击。突然敌人后面乱了起来。原来是团部通讯员王论到三连来传令，正赶上敌人攻上三排阵地。他立即隐蔽在一个掩体里，待敌人过去后，兜着敌人屁股一连投出几个手榴弹。敌人腹背挨打，慌忙下撤。三排趁机收复了阵地。

　　指导员杨少成来到一排阵地。战士邢玉堂见指导员过来，就解开棉衣，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个纸包，一层层地打开，最后是张洁白的纸片，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我要求入党。”邢玉堂送上纸片，满是硝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腼腆地说：“指导员，看我够不够格？”杨少成郑重地为他正了正军装，连说：“够，够。”

　　正在这时，几颗凝固汽油弹炸开了，大火吞没了邢玉堂。火中的邢玉堂，抱着枪就地打滚，突然又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呼呼作响的火苗补向敌人。只见全身带火的邢玉堂，连续剌死两个敌人后，又抱着个敌人一同滚下山去了……其他十几个战上，也同邢玉堂一样带着全身的火苗冲向了敌人。

　　敌人向一、三排阵地攻击不成，又转向二排阵地猛攻。指导员杨少成立即带七班和机枪班十几个战士绕到敌人后方突击。在二排阵地上的副连长，身负3处重伤，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太阳快要下山了，敌人更加疯狂。先以18辆坦克、几十门大炮和32架飞机向三连阵地轰击了40分钟，上千名美国兵，端着枪号叫着扑来。

　　战士们以弹坑当掩体，向敌人投弹、射击。三连与一千多敌人在阵地上拼杀。排长牺牲了，班长出来指挥；班长牺牲了，战上来代理。指导员杨少成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又捡起一把铁锹与敌人厮打。一个敌人抱住了杨少成，杨少成用手榴弹砸烂敌人的脑袋。这时又上来六七个敌人，将他团团围住。杨少成高喊一声：“同志们守住阵地——”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为指导员报仇！”战士们怒吼着跳出弹坑，天神般冲向敌人。共产党员张学荣身负重伤，抱着4颗手榴弹冲进敌群。共产党员严政佐，刺刀拼断后，抱着个敌人滚下山去。青年团员高占武，腰部中弹，身上着火，抱住敌人死不放手。“六O”炮排的战士举着炮弹在敌群中爆炸……战到最后，三连只剩下7个人，但终于打退了敌人的冲锋，守住了阵地。

　　在三连与敌人打成一团时，梁兴初命令杨大易派部队增援松骨峰。杨师长把仅有的师警卫连派给了范天恩，命令道：“让警卫连增援松骨峰。黄昏前，全线向敌人发起反击。”

　　范团长命令全团号兵，一同吹起了冲锋号。疯狂一时的美军，在我反击下四散奔逃，三三五团展开了捉俘虏的围歼战。

　　战斗结束后，一营营长王宿启带人到松骨峰收殓烈士遗体。看到许多烈士的遗体，仍然保留着各种战斗的姿势：有的紧抓住敌人的机枪筒；有的握着手榴弹，弹体上沾满了敌人的脑浆；有的抱着敌人，牙齿还嵌在敌人的喉管上；有的手指深抠进敌人眼窝……二排排长王健候，战士邢玉堂身上的余烬还在燃烧，他们的身下都压着敌人的尸体。这幅惊天地、泣鬼神的英烈壮举，永远铭刻在祖国和朝鲜人民心中。

　　战后，志愿军总部为表彰三连的英雄事迹，记特等功一次，授予三连“攻守兼备”锦旗一面。

　　作家魏巍采访了营长王宿启，写下了长篇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1951年4月11日发表在《人民日报》上。从此，志愿军被称为“最可爱的人”。后来该文收入中学课本，成为教育青少年的优秀教材。

　　一一四师打下嘎日岭、阳站，一一三师占领三所里后，西线美军主力即全线动摇，球场洞的美二师开始向南撤退，美骑一师已撤到军隅里以南。

　　四十军于28日20时占领了院里，开始向军隅里发起进攻。三十九军于29日占领了宁边。价川之敌烧城逃跑，一一二师围歼凤鸣里。

　　29日9时，一一四师的前卫部队三四一团八连赶到预定地点公参地区。公参在凤鸣里以南10公里处，凤鸣里至三所里的公路穿街而过，村北还有一条西至书堂站的公路。其地理位置也是至关重要。

　　八连到达公参后，立即抢占东面高地，卡住了南去的公路。部队还没来得及做工事，8架敌机低飞而过，接着就是敌人的车队滚滚而来。这是美二十五师的一个团，南逃至此。八连挡住逃路，敌人攻击夺路。激战至傍晚，敌人未能突破，于是改道向军隅里。三四一团立即追击，当晚10时，攻占了薪岘里。

　　因为电台发生了故障，梁兴初要一一四师“甩开当前敌人，向龙兴里及其南北地区攻击前进，向一一三师靠拢”的电令，晚了10小时才收到。而正因为晚到的电令，却出现了新的战机。在龙源里受到阻击的敌人，向北回窜，准备从青龙里向西逃跑，恰巧遇上了三四一团。青龙里阻击战，是梁兴初刺向南逃美军意外的一刀。

　　青龙里地区没有大山，只有一些起伏丘陵。由价川而来的公路，沿青龙里村北小山，拐弯向西直达新安州。美九军主力，准备经这里西去，而后由新安州南撤到平壤。(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