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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文作品】交冬记

2017年11月13日 13:58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参与互动参与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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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冬记

  弹棉花

  我们村方圆不盈一里,村人形象地谓之为:麻团大的庄子,油条长的巷子。以此比喻,足见民以食为天根植世道人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大的村子,五行八作罗列于大砖街两侧,亦颇可观。渔行脚行,鞋匠篾匠,修锅锔碗的自不待说,单是弹棉花的便有两处:小河西的酒糟鼻子老朱家,东牛桥下华三家。这两户,一祖传,一半道,都是顶呱呱的绝活,声名远播。四乡八镇的人,不嫌路途迢递,肩挑裹挟着新花僵瓣或陈旧棉胎,专程赶来,指名道姓要两家师傅蓬棉花胎。蓬乃故里方言,有蓬松之意。

  开弓弹花,因时因季,但凡人家上门,必是事情紧急,或换季,或嫁娶,总不能拿乔,黄了邻里的面子,拂却别人一番希翼之心。而弹花最为集中者,大抵在冬闲。那时,西北风已经剔骨刀般,刮得人脸颊一阵阵抽搐。俗语云:三九四九,冻僵老狗。跨入腊月的门槛,交冬数九,弹花匠老朱的酒糟鼻头就更加红晕了,他不再出手,成天价笼着袖子,和一帮老头老太倚着南墙晒太阳。再不,就是披件洗得近乎灰白的绒领蓝大衣,捧着做铜匠的孙子孝敬的汤婆子,挤簇上桌,三四个人一起看纸牌。老朱还有一样本领,能够拿腔捏调地唱牌:“打二万是花荣,拉弓射箭有神通。大雁排队天空过,一箭一个倒栽葱。”唱腔旋起,不单就近看的听得津津有味,远处的人也脚底生风,一溜小跑地聚拢过来,以饱耳福。

  年逾花甲的老朱,子女俱皆成家立业,首尾既了,耳顺心宽,自然不似年轻人那般劳心费神搂家什了。

  如此,弱冠之年的华三得以捡漏,虽则隆冬,生意却一如春意。

  我一直盖着条六斤半的棉被,霜降过后,挨至小寒,虽觉嗖嗖生冷,心下却颇怕烦神,迟疑着,依然没有添絮加厚的意思。母亲疼子心切,在一个午后,翻出秋后捡拾的一蛇皮袋脚花,紧催着我携往华三家。

  华三家里坐了半屋子人,天南海北地聊。每有人来,他总是谦和地笑笑,随即殷勤地递过一根烟,来人先是客气地摆摆手,又盛情难却,接下,很知趣地夹上耳朵。细绒飘荡,棉胎堆积,岂容一星半点明火。防患于未然,这样的常识,无须点拨,老幼咸知。

  只穿一件薄衫的华三,口鼻蒙一只大口罩,一双精明的眼睛不时巡睃着室内。他的背上是一张大弓,这弓有些年头了。说是其祖早些年往江西贩木材时,于大山深处挖扯出一根野藤,粗可一臂,韧性十足。截取弧度稍大处,略作修饰,桐油数刷,阴干。经年累月,那山藤愈发渍出荸荠色,古旧老成,极养眼。弓身紧绷着一线牛筋,木槌敲下,嘣嘣山响,颤音绕梁。弹花声仿佛一支御寒的曲调,提醒人们寒来暑往,季节更替。华三的木槌有节奏地抖动着,棉籽四处飞溅,逗得瓷缸铜盆叮咚作响。小半天时辰,一榻松软的棉絮便铺展在木案上。华三丢下弓,自墙钉上扯下一束棉线,三色,红、白、蓝,剔开,一端噙于口,一端指捏,弓身,快速在蓬松的棉胎上网布。有顷,直身,一床簇新的棉胎大功告成。此时,华三揩揩额角的汗珠,除下口罩,咧开嘴,一口粗牙格外白亮。

  腊月的弹花人,他们何尝不是辛勤的耕耘者,以弓为犁,剖开村人僵硬板结的生活,松软了整整一个冬季。

  梆声

  交冬数九,天气奇冷,清夜尤甚。伏案操觚,总抵不住寒意侵袭。惰意顿生,正欲搁笔,钻入暖暖的被窝,忽听得一阵梆子声由远而近地传来:笃,笃笃——笃,笃笃,有板有眼,力道厚敦。耳畔旋又送来一串苍劲的叫喊:“水缸满,灶门清呃——”尾音拖得老长。我为之神智一振,心下觉愧,遂站起,呵呵手,踱几步,复坐下,觉得实在不该辜负了这含辛茹苦的梆声。

  夜阑人静,独自一人踽踽于空寂的巷道值更,实乃一桩苦差事,冷凛空虚袭扰身心。而老人却满不在乎,只时不时裹紧油腻腻的羊皮老袄,一声紧似一声卖力地吆喝:“水缸满,灶门清呃——”接着,又不厌其烦地敲:笃,笃笃——笃,笃笃。倘若天气晴好,老人的身后还会蹦跳着一群嬉闹的孩童,直着细嫩的嗓门帮腔:“火星呃,小心哎——”童趣盎然。淘气包们有时候胡闹捣蛋,他们抢过老人手中的梆子,乱敲一气,不分梆点,不按音节,虽则热闹,却乱了套路,让偶或聆听者不明就里。

  最难挨的是风雪载途,寒彻心骨,老人手指冻得如胡萝卜一般,仍然不忘职守,让警醒的梆声如期回荡在街头巷尾。尤其是年关在即,家家户户放鞭炮的,爆米花的,炸蚕豆的,炒花生米的,火星四迸,安全防范最是紧要。虽然夜半更深,老人依然一刻不歇地忙碌着。他脚蹬一双修补过的矮帮套鞋,走巷绕户,勤快的身姿穿梭在年味渐浓的村巷。或许,思及远离的儿子即将返乡,父子天伦之乐近在眼前,老人嗓门陡然开阔,整座村落都充塞着他苍老兴奋的吆喝:“水缸满,灶门清呃——”人们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听着这样的提醒,愉快而激动。冷与暖,外与内,操劳与闲适,孤寂与喧腾,老人以一己之力,在给众多家庭带来平安祥和的时候,是否于一瞬间忆起昔年全家团圆守岁的光景……

  笃,笃笃——笃,笃笃,一阵梆声由近而远。严冬之夜,这穿越时空的清泠叩击,让无端迷失的我们,忽然有一种醒悟的自觉。

  河工

  正午时分,河工们歇晌了,喧腾的工地忽然冷清了下来。纵眼望去,大锹林立、泥担陈横,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劳动的艰辛。

  挑河工,这是强劳力做的活计,数以万计的劳动者硬是凭着自己的一双粗砺的大脚板,在松软的田地上趟出一条条路来。他们从凌晨5点钟便开始上工了,天还只是麻花亮,寒气逼人,清霜锁道,这些厚道朴实的劳动者个个单衣薄衫,却已额角冒汗了。他们紧闭厚厚的嘴唇,吭哧吭哧地埋头扛担子,没有一句怨言,即便粗茶淡饭时一声戏谑的“自己的扁担压自己的腰,自己的公路自己挑”,也压抑不住一种神圣的主人翁感。

  数十公里的工地上,人头攒动,笑语喧天,红旗猎猎,喇叭声震,播音员一忽儿用清脆的噪音报道着工地上的好人好事,一忽儿又播送着雄浑抑扬的歌曲,应和着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号子声,真是壮阔非凡。由取土区往路基,十几趟下来,河工个个身子热了,气也粗了,而担子一担压着一担,脚头却慢不下来。随着一阵嘹亮的歇号声,河工们释下重负,都歇坐在田埂河坎,望上一眼密密麻麻的河工队伍,很容易使人领略到什么叫做人山人海。

  这时,附近村庄卖馒头、卖橘子的便乘隙而至,他们挑着小箩筐在工地上来回逡巡叫卖。挑馒头的多半是粗手大脚的大嫂,一筐热气腾腾的馒头雪白雪白的,挺赢人的眼,招惹得河工们来不及披好棉袄,左一批右一批地哄抢着来买。卖橘子的常在下午,河工们挑得口渴,带的开水又喝光了,加之冬日太阳懒洋洋的余威,生意便相当好。卖橘子的小媳妇挎着竹篮,满面春风,一路甜润地叫着,不消10分钟篮子便见了底。遇有爱开玩笑的河工,卖橘女嘻嘻一笑,伶牙利齿地回敬下,让对方吃个软亏,不失阿庆嫂的风度。

  龙沟里的水哗哗地往外河里排着,村干部们正赤脚挽腿,挥着大锹,在清理浚深着淤泥沙土,老河工们都知道,淤泥是拖垮人的祸根,而挖不好龙沟就会形成一层又一层的淤泥,那局面,如同下棋般,一着不慎全盘皆输,是怎么也难以收拾得了。一个偌大的土方工程竟因了一场人为的失职而不了了之,这种责任谁也担当不起。故,三锹下去,地下稍有水痕渍出,每个人的心都会揪起,同时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排龙沟。

  傍晚,收工了,浩浩荡荡的河工队伍流水般从一条条田塍涌向各自的工棚。身后,随风飘送着高音喇叭里优美的歌声。一曲《步步高》让人心眼儿往外溢着喜悦;《在那遥远的地方》又让多少人忆起远久的往事,忆起远方的家园。他们暗暗替自己鼓劲;明天得多扛大担头,早点结工,回去亲亲宝贝儿女,看妻子在灶头忙上忙下,让家庭特有的温馨包裹着整个身心。(李明官 )

【责任编辑:王嘉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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