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8年,法西斯的战火烧到了我们居住的碧瑶——菲律宾最美丽的一座城市。父亲说不能再呆下去了,他说服母亲,让她带着我们赶紧走,回老家去,至少那里是根。我们一家人,兵分两路,在碧瑶分手。母亲带着3岁的我,还有姐姐,上了那艘硝烟里穿梭摇摆的小船,飘飘荡荡回到了故里——石狮的祥芝,一个偏远的小渔村。
18年后,我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母亲也从小渔村搬到了泉州市区,临别时,她对我说:“定儿啊,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大学毕业。”
当时,我并不太清楚,母亲说这句话的含义,我只是以为,母亲在等着我大学毕业回到福建。
母亲和我的约定
上大学这一趟路并不是一路风顺。
19岁,我从福建财政金融干部学校毕业,分配到南靖县人民银行做农贷员。从省城到小县城,生活环境自是没得比,也不知道要呆到什么时候,但那时我并不在意这些。只牢牢记着我们年轻人的一句口号:“革命哪需要就去哪”。没出两年,组织上看我表现不俗,提携我到漳州市中心支行人事科负责农村金融干部培训班的工作。
同年,国家发布了一个重大消息:1956年将举行第一次全国大学入学统考。凡是工作3年,可以作为调干生参考,并由国家负担学费和生活费。对我而言,这真是一个由天而降的喜讯,不早也不迟地落到我手心。
我埋头准备统考,白天忙于工作事务,入夜点灯温习。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我要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后,作为一份再美不过的礼物,亲手呈到她眼前。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入学通知书在放榜后不久就被寄到了家里。红盖章底下,赫赫入眼的“复旦大学新闻系”那几个字,被弟、妹和亲戚们颠来复去念破了嘴。一眨眼,我成了家乡的第一批大学生,不仅享受国家每个月32元“调干金”,还享受着远近乡邻为教育后生拿来充当模范榜样的“优厚待遇”。
其实,我最在意的是母亲的心情。那天,我看到她脸上收不拢的笑意,她很少这么开心过。这是我为她所做的最棒的事。只是,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有些琢磨不透的话:“定儿,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大学毕业。”
社会主义“列车”在加速
坐上出省的火车,“轰隆”声里我奔向完全陌生的方向。
刚上大学一年级,一切安好。我很享受单纯与书本、课桌相伴的平静时光。在这一年,我们念了一些基础课程。然而,就在第二年,全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一艘开往“社会主义”的巨轮正在惊涛骇浪中前进。这场运动席卷了全国上下所有向往共产主义的人们,大学生自是首当其冲。于是,我们暂时放下书本,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中参与“社会实践课程”。
“反右运动”还未落幕,1958年,全国又吹响了总路线“大跃进”的号角,“人民公社化”运动在农村如火如荼地展开。当时的中央会议提出“以粮为纲”、“以钢为纲”,这道“急急如律令”就像一个巨大的吸盘,让全国人民的注意力全面集中在“人民公社化”,沉湎于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的美梦之中。被当作“政治家和社会活动家”来培养的全国第一代大学新闻专业的我们,自然成为投身于运动的积极分子。有个同学还翻出教科书里的话,踌躇满志地念道:“记者是时代的瞭望人!”。当时的我们都天真地以为,加入到时代的运动中,才不愧为“天之骄子”的称号。
大学第二年,我们到上海市郊的农村,下公社劳动。吃在农村的食堂,睡在农民家,与农民一道挑粪扒土,真切体会到“饭碗里”的艰辛,也体验了作为学生很难经历的一种生活方式。后来兴起大炼钢铁,我们离开上海郊县,来到上钢五厂,也学着工人的模样,翻砂做模,所有重体力活,也都一一做遍。
尽管是为了“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但苦日子熬久了,会感染一些负面的情绪。有人吃不消这苦,有人说想回到学校念书。还有个声音让每个人心头一紧:我们都要毕业了,却没读上几页书。
我在钢厂做了3个月,吃的苦不比别人少。幸运的是,后来学校叫了三四个人回去办校刊,我是其中之一。
此后,校里校外地跑新闻成了我生活的重心,我采访过数学家苏步青的得意门生,也采访过全国校办工厂制作玻璃仪器的劳模。当脑袋里的那些文字变成了铅字刊登以后,我的人生开始体验到作为一个新闻人的成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