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把我从半年的饥荒中拯救出来
那两三年,我和同学们泡在全国齐步走的运动生涯里。转眼只剩半年就要毕业,大伙心慌了,学校里没学到理论知识;老师也在呼吁,没有理论常识就放学生毕了业是不行的。于是,最后半年的时间,全年段110个学生被集中在大教室里,用一月结束一门课的“速成法”灌输所有专业课。
理论科结束后便是实习。1959年下半年,我分到《杭州日报》做实习生。由于有之前校刊记者的经历和爱思考勤动笔的习惯,在实习的半年里,我渐渐如鱼得水,发表了一些引起反响的新闻通讯。
跑新闻时常外出的缘故,让我有机会结识这个秀丽的江南水乡,这里空气潮湿浸润,小河穿流于整座城市,堤岸两边最常见的细枝曼柳,婀娜多姿,与从前在书本上得来的印象相比,更生出一些叫人惊讶的美。
只是没多久,我便再也无心欣赏这份美丽了。因为,渐渐的,我感觉到了饥饿。可以到食堂兑换饭票的粮票,每月被限制在了31斤,没有再多的。记得那是1959年入冬,食堂的饭菜开始闻不到油香,每天吃两三碗都不见饱。那几个月,一到月底手中的粮票空空,幸好有同在杭州实习的几个女同学用她们剩下的粮票来“接济”我。有一次去绍兴采访,被县镇领导请进了这个鱼米之乡的大食堂。层层摞起的大蒸笼里,是香喷喷的绍兴米饭,红烧肉半斤切成一块,在油锅里散发久违的肉香。这顿饭,把我从半年的饥饿中拯救过来。
终于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大学期间的每一个寒暑假,我都会回家。从上海坐两天一夜火车到南平,南平或陆路或水路至福州,再转车回泉州,辗转颠簸通常经过好几天的折腾,回到家中见到母亲通常是天黑。然而母亲总是耐心地等我。接到我放假回家的电报,她会算好日子,忙活一天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等我回来吃。记得有一次,她提前炖了一只肥硕的番鸭,见我进了家门便端上桌。那天我饿坏了,呼呼啦啦一口气就把这只六七斤的番鸭吞下了肚,母亲一直坐在桌子旁,静静地看着我吃。
1961年7月,我拿到了复旦新闻系的本科毕业证书。学校预备将我分配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虽然我想去,可我立志要回到家乡福建,毕业时填的5个就业志愿全是福建省内的。
可是在志愿这件事上,母亲原来早已为我另作了打算。她已经跟菲律宾的父亲商量好,等我大学毕业就全家移居去香港。我毕业时,二弟刚好考上福州大学。母亲说,让他留在福州念书,我们先去香港。她在我毕业之前已办好了所有手续,如今只等我点头。此时,我才终于明白,在我赴学前夕,母亲说的那句话的真实含义,也明白了这是母亲多年来的守候。其实,我真不忍心辜负她的期待,可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告诉母亲:我要留在福建工作,我想用我所学,报效养育我的祖国和家乡。我暗暗地想,也许这也是我的一种守候吧。
最后,我和母亲的告别是愉快的。我目送她们走出这个她守候多年的家,这扇我来来回回踏过无数次的门槛。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在这片天空下,做出一番踏踏实实的事业来。
另一种守候兑现承诺
若干年后,在一次省政协全体会议上,我当着当时的省委书记贾庆林等省委领导的的面,作了一番慷慨激扬的发言,题目是《改革监督体制,强化权利制约的若干意见》,我说道:“权利越来越变成某些人掠夺国家和他人财富的手段……现行监督体制存在着严重缺陷,因此应予以适当改革。”发言结束,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了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因这次演讲,我应邀到海峡广播电台接受现场采访,也被新闻媒体作为重要新闻报道。有人说,我是第一个敢于在政协全体大会上提出反腐败话题的人。
1993年,我发表的《让土地成片开发尽快步上健康发展轨道》政协提案获得特等奖。担任政协委员的那5年,我的许多针砭时弊的提案和言论受到省领导的高度重视。
在人生事业的道路上,我奋勇追求过,因生性刚直,吃过苦,遭过磨难,可是当我挺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所追求的事业,并没有黯淡,它永远都如灯塔一般屹立在前方。这些年来,我关注于改革开放进程中出现的难点问题,撰写了若干提案和论文,我想我也兑现了当初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没有辜负母亲的期许,以及,我这一生的守候。
(撰文/李璐璐 口述/蔡嘉源,男,菲律宾归侨,退休前任职于福建省社会科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