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曾 樾
标题是一句老话，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大概意思似乎并不难懂，当时以为就算是懂了，但引起更多的联想却是一个读书人一副吃苦受累的样子。后来又在一本书里见到一张唐玄奘在西域行走时的画像，身后背着一个高高竖起的狭长式“书笈”，看着重重的书笈压得这位高僧不得不驼着背弯着腰走路的样子，就更加坚信“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是一件苦差事了。
但对“行万里路”仍感兴趣，道理很简单，因为可以玩。小时候哪儿都没去过，心里痒得要命，自然特别羡慕那些坐过火车、乘过飞机的人。后来还差一年小学没毕业的时候，一场可以让所有的小孩都不用再上学的“大革命”开始了。那时候的学校从小学到大学一律关门放假，年岁大点的孩子去满世界“闹革命”，小点的孩子则满街乱跑，看人家闹革命。
外地红卫兵大串联都到了北京，大多是坐火车来的，听说不用买票就能上车，胳膊上那个红箍就是票。“革命大串连，坐车不要钱！”听得我们好不羡慕。他们不但坐火车不要钱，到了北京坐公共汽车也全部免费，这是我们亲眼所见。每个来串联的红卫兵都可以领到一张红色的“乘车证”，上公共汽车时，掏出来一晃就行了，只要是公共汽车就可以随便坐，绝没人敢说三道四。这一切更是让我们羡慕得不行。后来有个红卫兵要走了，因为与我有过几天的革命友谊，临行时便把这个小红证“恩赐”给了我，于是，如获至宝的我也就成了冒牌的红卫兵，理直气壮地将北京市的所有线路的公共汽车享受了一遍。虽算不上是行万里路，也算是行了百里路。当然，书是一本没读，两眼全盯在窗外的景物上了。
后来长大了，那场可以随便坐火车的“大革命”也结束了，于是，不花钱行万里路的“美事”也就成为了永久的记忆，轮不到我等之辈去享受了。再后来又做了国家干部，终于有了公款出差的机会，于是去了不少地方，飞机加火车，名山加大川，出门的名目繁多，有出差、有会议、有学习、有考察、有参观、有旅游、有笔会、有实习，书没读几本，留念照片倒积了半箱子。路是行足了万里，书却远不足万卷，甚至连千卷、百卷也不到。若再进一步细究起来，这万里路也是靠着飞机、火车和汽车才完成的，与古人所说的行万里路相去甚远。古人的行万里路大多是纯纯正正地腿着走过来的，即便是骑驴，也是一步一步数过来的。
自然，古人也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时候，但这种美事并不多。所以，严格说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两件我一件也没有做成。当代人中有多少位做到了，没有统计，无从得知。但从我结识的人群来看，也都和我差不多，“坐万里车，乘万里机，吃万家筵，喝万杯酒，吸万支烟，花万元钱”者众，读万卷书者少。可见，凡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其实，若说起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本意，也似乎只是一种更注重象征意义上的要求或标准，没有人会去严格地照此去检查你是否少走了一里地，少读了一卷书，更不会有人以此作为当今选拔干部或评定职称的标准。相反，从减少交通拥挤，缓解铁路、航空运输压力上讲，当今社会似乎更提倡“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看书、看报、看电视、上互联网、打手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管是多远的地方、发生了多罕见的事，马上你就会知道。
譬如：2004年12月26日早上八点钟，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群岛的北部海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九级地震，紧接着是地震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殃及数个国家的空前的巨大海啸。几乎同时，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这就是信息社会。北京去东南亚旅游的人前一天还泡在海水里，与死神搏斗，第二天就被飞机接回了北京，躺在了家里温暖的床上，回忆起海啸中的一幕，晃如隔世，如入梦境一般。时空的快速切换迅捷得让人不可思议，这就是现代化社会。所以，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和信息手段使“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愈加成为了一种象征意义。
的确是这样，完全不必去较真，只要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精神，或者对这句话持一种赞同的态度就完全可以了。因为，走路总不比不走路的好，读书总比不读书的强。所以，不必去拘泥到底行了多少里路和到底读了多少卷书。
但近来，我忽然发现“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其实还有着另外一层意思，而我在此之前竟几乎很少把脑子转到这另外的一层意思上来，或者说对这两句话一直就没有从根本上搞懂。究竟是什么另外的一层意思呢？即″行万里路″与″读万卷书″这二者之间其实是存在着极为密切的关联的，若极端化而言之，它们二者几乎就是同一回事情。为什么这么说呢？难道走路是读书，读书成了走路了吗？我以为正是如此。道理是，只有将走路与读书紧密地合为一处，才能真正实现走与读的真正目的和最大价值。
我的这一体会的直接触因是前不久去了一次日本。我因为是第一次去到日本的关西地区，所以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加上京都、大阪、奈良、神户、宝冢等这些令我神往已久的著名城市都在关西，所以，尽管时值烈日炎炎的盛夏，仍坚持着都跑了一遍，历时一个半月。回国以后，一日翻出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长篇小说《细雪》来读，忽然感到有了一种全然不一样的感觉。
若干年前，我也曾读过《细雪》，记得当时虽也曾为作家那优美细腻的文笔和书中主人翁的命运所打动，但除此之外并无更多的感受。但此番竟全然不同了，仿佛整个人一下子掉进了书里，所有的人物、场景和事件仿佛都在眼前活了起来，其真实、形象、具体的程度要远比电视、电影都来得清晰和生动，可以说，我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体尝过这样的一种阅读上的感受。这其中的原因我自然十分清楚，也许是一种幸运，或是一种巧合，我此次的日本之行，其活动场所正与谷崎润一郎在《细雪》中描述的那些地点完全吻合。而小说在场所、景物的描写上又完全是采用了异常精确的写实手法，譬如从主人公的住处到去京都赏樱花的路线、场所，从去神户就餐的餐厅到主人公散步的夙川大堤和风光旖旎的六甲山，都与我实地见到的完全一致。于是，作品中的山川、街道、风物、民情都仿佛成了我经历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