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其中还得益于我专程去参观了一次谷崎润一郎纪念馆。纪念馆建在芦屋市,与作家当年的旧居仅距几里地,而我从在日本的住地骑自行车去那里只需短短的十几分钟,用比邻而居来形容绝不为过。耳濡目染与亲身经历使我再一次读起《细雪》的时候,除了备感熟悉与亲切外,也读懂了许多以前不懂或似是而非的东西。这对于理解书中人物的性格、情感、以至细微的心理变化都有着极大的帮助。
如:书中的主人公雪子因为喜欢二姐的女儿妙子的缘故,总是想方设法住在二姐的家中,而不愿意到大姐的家中去住。而大姐鹤子的家就在上本町,距二姐住家的芦屋很近,即使这样,雪子仍是尽可能地呆在芦屋而不愿去上本町。如果你有了地理位置上的概念,便会对雪子的当时的心态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此外,四姑娘细子小姐未婚先孕,这对于一个在当地极负名望的贵族家庭来说实在是一件丢尽脸面的事。为了掩人耳目,二姐幸子遣人将细子送到有马温泉去住,待到要分娩时再让人秘密接回来送去医院。读到这里,不禁令人拍案叫绝。有马温泉与芦屋仅一山之隔,论距离不算遥远,但因中间隔着六甲山,故较为封闭。加上有马是个小镇,人口稀少,非旅游季节时极为清静,让细子在此躲避,无疑是既安全又保密,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一旦分娩或有紧急事情,只要两个小时即可抵达神户的医院,正可谓远则远矣,近则近矣,可进可退,万无一失,足见二姐的做事周全与良苦用心。
这一切地理上的掌握,自然得益于我此次的日本之行,而且正是无意中走了从芦屋乘坐大巴翻越六甲山到达有马温泉的路线。读到书中此处时自然会对如此安排心领神会,对于二姐考虑问题的周细与严密更是全盘领略。
以上事例是否可以得出:因为有了身临其境的感同身受,才有了与书中人物同步而行的喜怒哀乐呢?我想我的这个结论应该是靠谱的。
无独有偶,正当我一个人无意中思索这一问题的时候,偏巧有一位作家也谈到了这个问题,这令我喜出望外,颇有知音之感,这位作家就是张承志。
那是张承志应邀到鲁迅文学院为高研班的学员讲课,时间是二00四年的十二月,题目是《谈学习》。其中,他特别地提到了关于实地学习的话题。他说有一次他到江西九江去,特意到了浔阳江头,体验了一番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当年写《琵琶行》时的意境,后坐船到了浮梁。浮梁是历史上著名的茶叶产地,如今更是成为了一处颇具规模的茶叶集散地。张承志虽不太懂茶,但也想带一些回去馈送亲友,当他询问茶叶时,几乎所有的售茶店铺都一迭声地说:“新茶还没有下来呢。”张承志本不大懂新旧茶的区别和优劣,但陪同的朋友告诉他,喝茶自然是新茶好。张承志闻后颇为当地淳朴的民风和诚信的经商所感动。
时值五月下旬,新茶竟还没有下来,说明此地新茶上市较晚,这一发现令张承志心头一动,忽地想起《琵琶行》中的那句描述:“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白居易当时是在“枫叶荻花秋瑟瑟”中去到“浔阳江头夜送客”的,并由此相识了被商人抛在家中的琵琶女,商人此刻抛下妻子赶去浮梁购茶,可见浮梁的新茶上市是比较晚的,这与张承志当时看到的情形正好相吻合。
当然,新茶上市再晚也不会拖到秋天,而商人选择入秋时去浮梁买茶,显然是因为此刻的新茶不但早已上市,而且茶市快要接近尾声,此时茶叶的价格自然要比新茶刚上市时便宜得多,所以他才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去浮梁购茶,从中不难见出此茶商的精明与心计。张承志讲到此时这样感叹道?熏不到浮梁?熏便永远不会体味到这首《琵琶行》中的一些潜在的东西和细微的含义。
受到张承志的启发,我想,“行万里路”可以说成是读懂万卷书的重要一环,而只有读懂万卷书才能使“行万里路”成为一种富有内涵与意义的行为。
同样是受到张承志的启发,我对《琵琶行》便有了新的看法,即对那琵琶女的哀怨与离愁不以为然。试想,丈夫是个茶商,是商人自然就要想法去赚钱,否则拿什么来养家。而茶叶又偏偏是季节性很强的商品,机会稍纵即逝,既要设法买到上乘的新茶,又要价格便宜,于是只有抢在″枫叶荻花秋瑟瑟″到来之前毅然动身去浮梁买茶,否则一年的买卖便会告吹。商人选择这时去浮梁自然是受经济利益的驱使,因此便也管不得妻子的怨恨与离愁了。但那琵琶女不以经济大局为重,只在那里强调个人情感,似乎丈夫只有一刻不离地守着她,听她弹琵琶才是重情重义的好丈夫,她希望商人重情轻利,一步不离,一天到晚守着她的想法也实在是有点不切实际。商人因为没有时间哄着她,只好由青州司马代替他听琵琶了,而且听得十分动情,连身上的青衫都被潸然而下的泪水打湿了。于是?熏诗人便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另一番感慨。
按时下的职务划分方法,白居易当时的身份是现在的公务员,属于铁饭碗,不但工资不愁,送客人到浔阳江边,还要摆宴,想必是收入还可以。还招来了琵琶女,酒足曲尽之后,还共同声讨了一番急着去买茶叶的商人。我总觉得那个茶商挺冤的,辛苦半天,赚了钱让妻子在家弹琵琶,还挨了一通骂。此话扯远了。
那天,张承志还提到了如何向山水学习,他说自己每年都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是否因此便有了那一篇篇动人的作品,不得而知,但受益之大自不待言。可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写万卷书的道理一样。在读书人抑或写书人的眼中,走路、读书、写书实在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也许有人会问,照你这么说,不走万里路,就读不懂万卷书了么?那么多的古今中外名著,要想读懂,我们都要去实地走一走吗?这可能吗?即使是真的有时间去,路费谁掏啊?你掏呀?
怎么回答呢?我只能用前面提到的那句话来解释,其实″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更多的只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追求。若能有机会借实地出游之机,深入地读它几本书岂不是一件美事。不求读得多深,只要能读出兴趣来或读出新意来也就可以了。怕就怕,当你突然有一天有了机会去到了一个难得一去的地方,也没能抓住机会,或干脆就没想到要去读什么书和写什么书,只是赶了一趟路,玩了一个地,那岂不是就太冤或太乏味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