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封侨批的真诚，溢满了家国与乡愁

　　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20天，票房已突破5亿。影片以侨批为叙事线索，将个体命运与时代记忆交织在一起。

　　在闽粤方言里，“批”就是“信”。侨批，就是带着汇款的家书。从清朝中后期开始，在近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华侨寄回了数以千万计的侨批。

　　2013年，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些泛黄的纸页，记录的不只是侨批的生平和银钱的去向，更承载着万里乡愁与家国情怀。

　　最细碎的叮嘱里，藏着最深沉的牵挂

　　翻开一封1885年菲律宾寄出的侨批，颜良瞒在信里一件一件地交代着家中杂事：

　　今寄家戅箸第进佛银贰拾元，到可查收示明。兹在垊经已面嘱戅箸为咱另倩一本梨园，以敬阴光，可在旧厝，弗以在于新厝为是。至于呵昭以及呵嗳他助人屡受为咱相帮厝场等事，近此普度之间，见字之时，可以裁夺付出些少钱项与彼助人以好另费可也。

　　20块银圆寄回了家，颜良瞒在马尼拉还托人另请了一台梨园戏，特意叮嘱要在旧厝演，别在新厝。邻居往日帮衬过的，他也惦记着，嘱咐家人趁普渡时“付出些少钱项”答谢一下。

　　身在异国，颜良瞒什么事都放心不下，就连新厝上樑的日期，他都仔细问过，确认“另择于拾壹月”，才觉得“合理”了。

　　还有1937年那封从泰国寄给母亲的侨批，华侨陈维忠写道：

　　生为国民份子，各有职任所在，若有一失，岂不是俺等之罪也？切要谨慎，勿以无忧。吾虽洋地，志在家乡。凡吾个人宜知国与家一体，须唤启精神，以御外侮，最后必有一日之所希望也。

　　因战乱阻隔，陈维忠无法返乡探亲。但身在南洋，他心里装的从来不只是自己一家的安危。寥寥数语，一个普通华侨在当时乱世中的朴素担当，跃然纸上。

　　下南洋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1947年，福建青年林耀东搭上轮船奔向南洋。行前为躲避抓壮丁，他告别家人，带着长辈给的海外亲戚地址，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念头，踏上了未知的路。

　　1947年7月14日，他在船上写下第一封侨批：

　　双亲：九日行舟直至星洲，连行壹百拾四小时。到达坡前，不知何故再受政府禁在拘屿上……儿身体粗安，请大人免挂。自重身体，免得儿在外念念。

　　所谓“拘屿”，是新加坡以南的一座小岛，英国殖民当局在那里设立了对统舱旅客的强制检疫站。漂洋过海的第一站，竟是这样一座被圈禁的海岛。

　　后来他在信中说：

　　“男自南来至今未出明路，都是楚苦过日……全星失业其多，无门可走”。

　　据记载，林耀东后来一直漂泊南洋，与家人断了联系，最终客死他乡。

　　像他这样赌上一切下南洋的华侨，千千万万。有人衣锦还乡，有人穷途末路，但不论处境如何，那一封封寄回家的侨批里，“平安”两个字永远是头等大事。

　　南洋不易，别让家乡的亲人也来受苦

　　后来慢慢闯出名堂的叶和仁也走过这条路。1894年，他在信中提到：

　　男别于家庭不觉又三载矣。无奈天涯远隔，音信难通，未悉母亲大人在家安否？不肖自愧身飘海外，朝夕不能在家供仰之事，十不孝之罪也。

　　那年是甲午年，他在亚齐(今班达亚齐)刚接手一家金店，算是站稳了脚。可在南洋的日子从来不好过，他不是没有犹豫过要不要让家里人也过来。

　　1900年，兄弟叶礼仁在给母亲的信中说：

　　玉生、亚达、荣章弟三人说得往番，切不可来。在此南洋不比原乡，兄弟、叔侄未见有情分。到来番邦做新客，每月工银不过三元之度。

　　这几乎是那个年代下南洋者的一句共同心声——“番邦”并非遍地黄金，家乡的人万万不要轻信传闻盲目跟来。

　　好在他对母亲始终留着那句抚慰的话：

　　惟望母亲大人勿深虑，勿劳神过度，家中事务亦不劳母亲太过殷勤，恐伤亲体。

　　千言万语，说到底，不过就是三个字：怕你累。

　　家与国，一封侨批装不下，却也装得下

　　抗战时期，侨批里有了另一层分量。菲律宾华侨教师林锡国在信中跟孩子说：

　　目前我的唯一希望你们，就是在这东三省失地，还未收回，那里三千万的同胞，在暴日的铁蹄下，被他蹂躏残杀，身受亡国惨痛，国难一天严重一天，凡是中国的国民，都要尽国民一分子的责任，同心奋斗，挽救危亡。你们虽然是小小的年纪，也应该努力念书，做一个替国家争气的人。

　　林锡国并不富裕，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外教员。但国难当头时，他选择把“救国责任”和“读书争气”装进同一封家书里。同是旅菲华侨的蔡天保，在1941年的信里给妻子的说法也很直接：

　　抗日救国，不分内外，人人有责。……逐月亦须认捐国币三四拾元之费……自家只能节约俭省为要。

　　钱少，就少花一点；家费不够，就先勒紧裤腰带。在民族存亡之际，这样的华侨绝不是个例。

　　海外打拼，就盼老家能有几间新厝、孩子能念书

　　在马来亚种胶园的老华侨，给儿子写过一段话。

　　大意是说自己当年也吃过常人不知道的苦，从锡矿杂工做起，硬是用双手垦出了胶园。好不容易有些积蓄了，他也曾经公开站出来为抗日筹款。信的最后，他希望儿子别只顾着跟“酒肉之人”厮混，多想想祖辈是怎么过来的。

　　沙捞越古晋的刘甫盈在1940年的侨批里只交代了两件要紧事：第一句，按月寄回一点钱，希望家里可以吃饱饭；第二句，关于孩子的教育，他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两儿切当叫他入学堂读书，青年时世必要诗书为重，以免日后成于废人。

　　父母长辈所望的，说到底不过就是：孩子有机会念书，家中不至揭不开锅，以及洋楼能盖起来。

　　一封侨批不重，掂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感觉。但它承载的，却是一个人一生中说过的最重的话——关于养育之恩，关于夫妻之情，关于盼着下一代比自己过得更好。

　　如今，一些藏在档案馆里的侨批被当作珍贵文献公开展出。那些收信人和发信人，一个比一个陌生。但每一封侨批里的真诚，至今依然滚烫。

　　记者：韩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