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刘嵩崑
中国京剧名丑、一代表演艺术家叶盛章在一夜之间无影无踪。次日清晨,有人在京城护城河边,发现叶氏的尸体漂浮在水中……光阴荏苒,一晃已是近40多年的事了。后曾有文说其自杀,甚至传说跳入龙潭湖而亡的。还有文载言其离开戏校三天后,在河边发现其尸体及衣物,显然是跳河自尽的,非也!
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来势迅猛,文化部门首当其冲。叶盛章这位身怀绝技、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家,当然在动难逃。当时叶氏全家所居龙潭湖楼房,归公用局所属,在同单元内尚有叶盛兰、李盛藻、茹元骏等著名演员。时有同楼之人,借口叶盛章将私房卖掉,来此挤住居民楼外,贴出了煽风点火的大字报。为防不测,叶氏忙命其子叶钧找出卖房款存折,亲自交到戏校组织。在戏校,又亲眼看到京剧科主任张玉禅被斗之场面,更加预感不妙。随之,房管所又有积极分子贴出“勒令”的大字报,限叶氏一家24小时滚出红湖(当时将龙潭湖改称“红湖”),后经哀求说理,又有人出面调解,方允许先将一楼住房腾出,全家并到二楼居住。搬妥之后,叶氏第二天即去戏校上班。谁知随即来了一些佩戴红袖章之人,敲开房门后,立刻命叶氏夫人打开箱柜强行检查,叶夫人回说钥匙未在家中,下午叶盛章即被押回,打开箱柜任其检查。孰料,又有人贴出了“揭发”叶氏的大字报,诬陷他藏有枪支,这真犹如火上浇油。当晚上,街道与戏校的造反派,串通在此片居住的一些红卫兵,于楼群内空场上,对叶氏一家进行批斗,直至深夜,其阵势可想而知。
次日清晨,叶家财产被抄,一家三口被扫地出门,轰至崇外幸福大街迤北珠营胡同路南一不大的小房内。临行只准携带一只旧箱、一张旧床、一个厨柜和三份碗筷之类的生活必需之物,其他一概不许拿走,后经恳求,为收听“最高指示”和新闻,方允许把一台购入不久的收音机带走。叶钧蹬着借来的三轮车,在街道派出所人员的解送下,迁入了珠营“新居”。稍作安顿,叶氏父子各自前去上班。
可叹这时年近半百的叶氏夫人金如珍,不堪忍受如此的虐待与欺侮,顿起绝生之念,带着悲愤的心情弃家出走,跳入龙潭湖中。幸被人救上岸来。虽然性命得救,却因此再次招来祸灾,“对抗革命,自绝于人民”的罪状,那还了得!当即被揪回楼区,令其跪在晒台上接受批斗,还得老老实实地忍受辱骂与毒打。一位刚从湖中捞上来的老妇人,又被剃成阴阳头,其惨状不言而喻,真乃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然而,所发生的这一切,叶氏父子全然不晓。时至中午,叶盛章归来,不知夫人去向,忙把叶钧召回,父子分路寻找,均不见金氏踪影。父子不顾饥饿再次出寻,仍未找到。下午时分,被批斗的叶氏夫人,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才被押送回来。黄昏时分,叶氏父子先后返回,一家三口重相聚,又是喜来又是悲,夫妻有话不敢高声诉说,母子只能抱头低声哭泣,此情此境的惨状,铁石人儿见到也要滴下几滴泪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深更半夜,一家人尚末睡稳,突然一些中学红卫兵,不知从何处得知叶盛章被轰至此。竟破门而入,不容分说,把叶氏揪到附近的小学校,连夜进行批斗,拳打脚踢使叶氏遍体鳞伤,真不知他们对叶盛章有何仇恨,如此下得了手,可怜这位身怀绝技武功超群的武丑名家,毫无半点抵触和反抗之意,天天如此虐待竟达五六天之久,把这位患有肾脏炎的艺术家,整得双目红肿,视野不清,双脚臃肿穿不进鞋。与此同时,家中亦非平静,戏校又来了造反派,强行把那台收音机要走,还问叶夫人尚有何物,威逼她趁早交出,免得皮肉受苦。叶夫人深怕再招祸事,被迫把随身带出的戒指、存款和一块当年杜月笙馈赠刻有叶盛章之名的名贵手表,全都交给来人。因叶氏不能回家,叶夫人每日只得头戴小帽出门,把窝窝头送去给叶氏充饥,后因戏校通知叶氏到戏校上班,这里方算罢休,将叶氏送回家中,这日,叶盛章才算在此新家住了一宿,但他万万不有想到,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宿。
天刚朦朦,叶盛章早已洗漱完毕,夫人把已煎好的中药,送至夫君面前,劝其喝下,并把几个干油饼装入塑料装入塑料袋内,塞在叶氏手中,叶氏还将眼镜、钢笔和笔记本等应用之物,一并装入人造革包内,临行之时,叶均一再呆咛父亲:“要保重身体,戏校若把您留下,千万别有抵触情绪,有事就通知家里一声,要相信人民相信党。”一家人互道珍重后,叶盛章便登程返校了。谁能料到,此次离家竟成永别。
次日清晨,两位铁路职工,路过东便门雷震口(俗你二闸,今广渠门北里)处,发现护城河内漂浮着一具上穿白衬衫,下着蓝色西裤,足穿千层底布鞋的老者,打捞上来之后,手上戴的“劳力士”手表仍在走动,但人已气绝身亡。当即报告了派出所,从检查出的工作证得知,死者即叶盛章,于是立即通知了死者所在单位北京市戏曲学校,戏校立即派人驱车前往车驱车前往中国京剧院,将其子叶钧接到现场辨认,确为其父无误。死者身份已经落实,便允许自行处理。当时,叶均发现其父脑后有伤洞,绝非自己投河自尽。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焉敢追问究竟?但此事却深深印在叶钧脑海里。这位当年仅23岁的叶氏独子,父的死因不明,母亦病卧榻床,回家怎敢实言禀告?只得推说来取床单自用,其母怎知他是用作盖尸之单。这个年青的汉子,有苦无处诉,有泪不敢流。只得含悲忍泪找到崇外一家代办火葬业务的单位,委托将其父火化,待“灵车”来到之时,卡车内已早有几具尸首堆放着。可惜这位红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54岁的京剧武丑名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杂着一起火化了……
曾有人感叹道:“当年深潭捞印的好汉(《蒋平捞印》),今怎未能上得岸来?”明明头天离家时一切正常,到校后又末受难,还有人看见他在校内拨草,怎会突然踏上西行之路?实在令人费解。从戏校到东便门,珠营之家是必经之路。若想走上绝路,为何不进家门探望时刻挂念的老伴儿呢?或归家留下遗言嘱咐?何况还多次劝说老伴,凡事要往开想,千万不可再寻绝路,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轻生呢?更令人费解的是,事后居然有小学生在陶然亭公园的假山处,拾到叶氏所用之眼镜、钢笔、、日记本和放在衣内的几百元公债券,还有那尚未吃完的干油饼。派出所将这些遗物转给了学校,并通知了叶钧。这充分说明,叶盛章临死之前到过此处。但把所用之物放于此处却是为何?来此是何目的?还是……联想到叶氏关头部伤痕,不能令人对其“溺水而亡”产生质疑,这确是个不解之谜。
文革后,虽经有关部门调查,但苦于年代久远,现场早已破坏,尸首又末经检验等诸多因素而无法查实。一代名丑,最后竟然落得如此结局,实实令人感叹。今当叶盛章先生诞辰97周年、逝世43周年之际,特以此文以表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