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宋词
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玉茹生于1923年,70岁演出最后一场告别舞台,84岁病逝于上海,在歌台上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了。有人写过“世上已无梅兰芳”,说的是不会再有像梅兰芳那样的艺术大师,我说的也是在京剧舞台上再也难见像李玉茹那样技艺卓绝、声容并茂、“青衣花衫刀马旦三门抱”、“梅程荀尚一身兼”的演员了。
苦练基本功
李玉茹家境贫寒,10岁时考进北京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立下像“买身契”一样的合同。中华戏校半新半旧,练基本功和富连成科班一样严格的近于残酷。京剧是歌舞剧三者结合高度程式化,靠演员的技艺,要求演员必须具备唱、念、做、打“四功”和手、眼、身、法、步“五法”的基本功。李玉茹受过严格的基本功训练,早晨五点起床,先练毯子功、拿顶、耗顶,接着翻“前桥”、“后桥”,跑圆场,学刀枪把子,再练台步、不停歇的要练四个小时。9点到12点是吊嗓、学戏、排戏,教师拿着教鞭站在旁边,稍有差错和懈怠,教鞭就狠狠的落在身上。无论学青衣、学花旦都要练跷功,把木制的小脚绑在脚上,踩着跷练功,吃饭、学戏也得站着,不能卸跷。李玉茹练得脚跟烂了仍坚持练功,她能吃大苦,每天练功、吊嗓、学戏、上文化课,上台扮宫女、丫环、跑龙套,还要比同学们早起摸黑“下私功”。她太累了,睏得在台上跑宫女时呼呼大睡,为此挨了手板;一天半夜后到王瑶卿大师家学戏,她又在太师椅里睡着,被丢在王家一夜。为了学荀派戏,她每晚去看荀慧生的演出,看过戏后路静人稀,她能从西长安街跑着圆场回沙滩椅子胡同戏校,走路都要练功。在戏校七年,她打下扎实的功底。
内行看一个演员,一出场就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就是有无功底。、和诸多前辈大师,都是自幼勤学苦练,练成一身扎实规范的基本功,才能在台上运用自如,刻画人物,形成流派,创造京剧艺术的辉煌。李玉茹说:“基本功是手段,没有手段,再有想法也无法在舞台体现出来。然而基本功还不是艺术。”接着说“只有把灵魂注入了功夫,死功夫才具有了生命力。”(《李玉茹谈戏说艺》)
从龙套到主演
李玉茹这块美玉还没有显光露彩,还是未经雕琢的一块璞玉。每天大同学、大师姐演出时她扮宫女、当丫环,跑了整整五年龙套。她既聪明又用功,跑龙套时站在台上听得清楚,看得真切,把师姐们演出的戏都学会了,默默的记在心里,再把唱腔、身段、一招一势进行模仿、练习,像一只羽毛渐丰的雏鸟期待着展翅飞翔。
机会终于来了。戏校在广和楼演《四郎探母》,扮演太后的白玉薇突然嗓子哑了,换上王玉芹扮演。没料到演铁镜公主的的侯玉兰嗓子也哑了,离开戏只有几个小时,可把派戏的教务主任沈三玉急坏了,救场如救火,他来到女生练功的地方,把正在跑圆场的李玉茹叫到面前,问她会不会唱《坐宫》?李玉茹愣愣地回答:
“会。”就这样李玉茹代替侯玉兰扮演的铁镜公主出场了,观众认出了天天跑宫女的大眼睛姑娘,给她喝了一个满堂的碰头彩。李玉茹镇静下来,进入戏中,把平时学过的、练过的、看会的都展现出来,一句一个好,这场《坐宫》唱得火爆极了。接下来把《回令》一场又成功的唱下来。从此开始,十四岁的李玉茹与师姐们并列主演,崭露头角,因她基本功扎实,文武兼备,学戏学得多,青衣、花旦、刀马旦的戏都能演,称“三门抱”,成为戏校旦角中的全才奇才、金梁玉柱。
博学多师
李玉茹在同辈京剧旦角演员中会戏最多,技艺最精,文武昆乱不挡,“四大名旦”的戏都能演。她是程砚秋的学生,拜过梅兰芳、荀慧生为师,是尚小云的义女。京剧艺术博大精深,传统深厚。李玉茹赶上了三、四十年代名家辈出、流派纷呈的京剧兴盛繁荣的黄金时期。中华戏校请的都是名师,她跟何春喜、律佩芳学青衣,跟郭际湘(水仙花)学花旦,阎岚秋(九阵风)教她刀马旦,熔青衣、花旦于一炉、开创花衫一行的京剧大师王瑶卿给她开过蒙、说过戏。
当时程派最流行,“无旦不学程”,程又是戏校的董事长,经常来给学生上课。教玉茹程派戏的是吴富琴,她学了《花舫缘》、《玉狮坠》、《碧玉簪》几出小本戏。重要的是到剧场看程的演出,再一遍一遍的听程的唱片,学会程的唱腔、念白、身段、台步、水袖,程经常演的几部大戏也学会了。金仲荪校长看她聪明活泼,眼睛大,跷功好,请来和梅兰芳同时出道的王蕙芳教她花旦戏,并安排她每天晚上去看荀慧生的演出,被誉为“小荀慧生”。学荀的同时,她又向花旦的另一著名流派小派学习,就是小翠花于连泉,她的跷功堪称一绝,演《活捉》、《红梅阁》无人能及,身段婀娜多姿、挺拔而柔软,最大的特点是在台上的动作、招势都准确、工整、规范。李玉茹善于吸纳,把荀派的“生活化”和小派的“规范化”溶于自己的表演中。
她还要向更高的艺术高峰攀登。在戏校时她已向朱桂芳、魏连芳学过《霸王别姬》、《太真外传》、《千金一笑》、《黛玉葬花》等好多出梅派戏。20岁那年二下上海,她与杨宝森合作在黄金大戏院演出期间,经朋友介绍正式拜梅兰芳先生为师,当时梅正蓄须明志,罢演闲居。她每天晚上演出,下午去马思南路梅宅学戏,一个月时间,得梅亲授,学会《奇双会》、《霸王别姬》。学梅后,她才懂得在舞台上无论喜怒哀乐,无论唱腔、身段、表情,都离不开“美”字。还懂得了在台上演的是人物,要把握人物的心理。虽只教了两出戏,她感到“为我拨开云雾,使我看到一个新天地。”(《李玉茹谈戏说艺》)名师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
赵桐珊赵二爷,艺名芙蓉草,和荀慧生、尚小云是师兄弟,有“南方王瑶卿”的美称,众多坤伶拜在他的门下,身怀绝艺,虽演二旦,内行无不敬佩。李玉茹初次到上海演出,赵慧眼看中,自愿给她配戏,提出要收她为徒。拜师后,赵把她学过演过的花旦戏全部从头加工一遍,并把自己的技艺和台上的“绝活”、“窍头”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
争艳斗胜时
那是艺术可以自由竞争的时代,那是演员在观众鼓掌叫好声中才能成名的时代,李玉茹赶上这个时代,未出戏校就和她的师姐师妹在舞台上争艳斗盛,誉为“四块玉”:侯玉兰、白玉薇、李玉茹、李玉芝,名满京门。侯是程派,白学尚派,李玉芝嗓子好唱青衣,李玉茹有“小荀慧生”之称。她们轮流当主角,唱大轴,各展所长,友好竞争。侯、白毕业离校后,李玉茹接过师姐们演的全部大戏,独挑大梁,青衣、花旦、刀马旦的戏都演,成为光泽最亮的一块美玉。
1940 年北平日伪政府要接管中华戏校,戏校被迫解散。翁偶虹先生以李玉茹为社长组织了“如意社”剧团,成员清一色戏校同学,武生王金璐、老生赵金年、小生储金鹏、花脸王玉让,都是功夫过硬的好角,朝气蓬勃。年仅17岁的李玉茹一出道就挑班,第二年就被邀南下,带着如意社进了大上海,登上黄金大戏院的舞台。脱下花棉袄换上线绒旗袍的李玉茹,和上海的观众有缘,演了40天50多场戏场场客满,一炮打响。
李玉茹第一次去上海就唱红了,而且拜了赵桐珊为师,表演艺术得到全面提高。二次赴沪,与李少春、叶盛兰、叶盛章合作,称“四大头牌”,星光灿烂,争艳斗盛,她演《玉堂春》,叶盛兰的王金龙,李少春的蓝袍,叶盛章的崇公道;演《穆桂英》,叶盛兰的杨宗保;演《翠屏山》,李少春的石秀,珠联璧合,场场爆满,盛况空前。期满后,她留下来,与“四大须生”之一的杨宝森合作。在此期间,她拜师梅门,得梅亲授,更上一层楼。
当时两位须生泰斗、艺术大师周信芳(麒麟童)和马连良,称“南麒北马”。李玉茹先在北京参加马的“扶风社”,后到上海参加周的“移风社”,与周的合作时间最长,对她的影响最大。周马两位大师都是京剧改革家,创造的众多艺术形象,演出的代表剧目,都成为京剧传承的经典。李玉茹认识到两位大师都精通程式,不受程式制约,可以驾驭程式,在表演上“能进能出”达到自由的境界。
风吹雨打后
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初,曾有过几年短暂的戏曲繁荣。李玉茹1953年较早参加上海京剧院,进入国家体制内,随后童芷苓、言慧珠也进来了。这三位都是在上海滩红极一时的名伶,声容俱佳,风华正茂,言是梅派,童是荀派,李是梅程荀尚的戏兼能。她们三足鼎立,本应各展所长,争艳斗盛,可是已经没有自由竞争的环境,要听领导安排。李玉茹还能经常演出,她对艺术的追求没有停止,“我应该根据自己的声音条件,用程的唱腔和他的唱法,走一条自己的路。”开始向同济大学研究程腔的专家郑大同教授学习,把学过的演过的程派戏唱腔全部捋了一遍,排了《百花公主》,上演了一批程派戏,这时她已能把自己的嗓音、唱法和表演揉进程、梅、荀的特色之中,1963年新编《梅妃》的上演,标志着她艺术上的成熟,臻于完美。
十年“浩劫”,毁灭了多少优秀演员的艺术生命,她也受尽凌辱与摧残。“文革”结束后,虽然重登舞台,再展风采,毕竟青春已逝,渐入老境,她把精力转向编导和教戏,改编演出《镜狮子》,自导自编《青丝恨》,都获得了好评。后因老伴戏剧大师曹禺病重住院,长期在医院陪护,九四年她又患肺癌动了手术,两年后老伴去世,她在悲痛与疾病中挣扎。一种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那就是京剧艺术,她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剧和舞台,不能演了还能写,拿起了笔,还学会电脑打字,在她的最后岁月,在病榻上呕心沥血,完成一部《李玉茹谈戏说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