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樾

　　大爷是北京的一大特色，咱们在这里说的大爷，不是辈分上的那个大爷，而是指的北京的单一路人，哪单一路人呢？是指有大爷劲头或派头的人。所以这里的“爷”字的发音要读成“二声”，而不能读成“四声”。而有的北京人还把大爷的“大”读作“dè”(音“的”)，那就更地道了。什么叫北京大爷的劲头或气派呢？这就有一番说道了。

　　说起北京大爷的诞生年代，还要追溯到清朝年间，那年月，在脑袋后面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北京人里，就不知道藏着有多少位大爷，就拿老舍先生的话剧《茶馆》说吧，里面就有几位典型的北京大爷，提着笼、架着鸟，喝着香片，或是下棋、或是聊着时下北京城里发生的事，神情恬淡，悠闲自得，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京腔京韵，举止作派，透出一股子的沉稳和自信。这就是北京的大爷，这种人不管是去到茶馆还是饭馆，沏茶的或跑堂的都会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送上一句：您来“爷，了！”喝完了茶吃过了饭，起身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跑堂的会追上前来，再伺候您一句“爷，您慢走！”

　　“大爷”在北京也被简称为“爷”，这位爷那位爷的，经常会被北京人挂在嘴边，被尊称为“爷”的人自有当爷的范儿，这种“爷范”是这些当爷的人的一个共性，那就是您的有点来路，或是有点能耐，您能镇得住一般的人，而一般的人镇不住你，外加有场面有派头。在北京当爷，自然是件风光、体面的事，会引来很多人的羡慕或尊重，说起话来自然也有分量。但是北京的爷可不是谁都能当得了的，因为做爷也是有标准的，简单说吧，首先你得“软硬件”齐备，否则便与爷字无缘。先来说说硬件，这个硬件首先一条是要有知识，你要当爷，先得知道北京的历史、北京的掌故、北京的规矩、北京的礼仪、北京的说道、北京的讲究、北京的特色、北京的玩艺，不但知道，还要烂熟于心，总之，您必须得是一个北京通，北京那点事那点礼全得在您的肚子里搁着，随用随取，不带打磕奔的。再一个您还得会玩意，比如说家里摆设，吃穿挂戴，提笼架鸟，养鸽子遛狗，斗蛐蛐养蝈蝈，拉二胡听京剧，品茶斟酒，赏玩字画，养花种草，踢跤玩拳，不说样样精通，起码您的懂几样、会几样、爱几样、精几样，否则，光有个爷的架子那不行。

　　上面说的这些，其实还只是些表层的东西，虽然重要，但毕竟还不是爷的精髓，真正能撑起爷的名分和头牌的还得说是那些骨子里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劲头和气派。这些不是学出来的，更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长期侵染在某种特殊的环境里，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养成的东西，说话办事、举手投足，自然就带出了一种爷的劲头和做派，所以说是骨子里的东西，按现在的话说就是形成了一种气质，一种性格，一种精气神，一种天然的范儿。

　　清朝是出爷的摇篮，最早的爷应该是那些位高权重的王爷，夺了明代的江山之后，王爷们摇身一变，都成了城里人，做了大户贵族，有钱有闲，开始讲吃讲玩，于是渐渐在京城里形成了一股爷风爷气爷文化。八旗子弟首当其冲，平民子弟也不甘示弱，纷纷效仿，京城的爷便也越来越多地泛滥起来，以致大爷满天飞，只要在街上见到位穿着讲究点的，都会被称作是爷。比如，这位穿着讲究的主儿招手叫洋车，拉洋车的便会这样说：“请问，这位爷您上哪儿？”几个男人约着去戏园子看戏，一进园子，就会有人招呼：“几位爷，里面请，里面有雅座。”全是称爷，透着恭敬，就像北京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时见到人全都叫“师傅”一样，去商场买东西，见到 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售货员也叫“师傅”，于是师傅便成了官称、统称，反倒失去了师傅的本来含义。

　　但真正的北京爷和真正的师傅一样，不是可以乱叫的，更不是穿得体面一些就是爷的。当年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不信你就看，凡是被人尊称为爷的，绝对是有被叫爷的道理。比如：我就认识一位姓马的，人称“马爷”，在旗的老北京，早先也许家里阔过，但现在手头也没有什么钱，但他爱玩、会玩，干什么都有讲究，爱交朋友，仗义疏财，衣服不多，但出门总是体体面面，气宇轩昂，有钱了约朋友喝酒，没钱了闷在家里唱戏。人也客气，但有个性，比如说他今天突然想出去逛街，那就什么事也拦不住，如果这时来了个求办事的，任你给再多的钱今儿个也不伺候。有时兴致来了，走上十里八里去府上看你，没兴致，您提着肉来我家也不开门。街坊邻居都说，马爷咱可比不了，人家心宽，活得自在，那叫爷。其实，马爷也有工作，但上班就那么回事，并不十分的上心，所以在单位里混得很一般，但平时为人谦和，加上做事有面，所以人缘还不错。

　　北京人艺演过一个话剧，剧名就叫《北京大爷》，里面的主角叫德仁贵，旗人，就是一位北京大爷。剧情说的是德仁贵祖上传下一座四合院，后来被有钱人看上，要出大价钱购买，但德老爷子不同意，他认定：祖宗给我一寸土，

　　我就享受这一寸土的福分，你出多少钱我也不卖。写出了北京大爷的可贵之处，人活在世上要有信念，要有恪守的信条，你有再多的钱也休想让我动心。在这物欲横流的今天，这种精神自然是难能可贵。人可以追求物质与财富，但更要紧的还要有精神，这才是真正的北京大爷的人生观。德仁贵拥有这样一种性格，这样一种“心气儿”，这样一种“精气神”。作家邓友梅写过一个中篇小说《那五》，祖上风光过的那五早先也算是个爷，后来没钱了，还处处充大，端着爷的架子，要云奶奶伺候他，结果在受雇给人家当托捧场子时，被歹人误以为是大款，拉到城外扒了个精光，这种爷当不当的已经不大吃劲。

　　也许有人会问，现在的北京已今非昔比，沧海桑田，变成了现代化的大都市，闲人虽有，但还会有爷吗？回答是依然有爷，爷是爷，但多少有些变化了，外表的东西少了，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比如，我有个同事，作家，写小说老早就出了名，后来被某位大导演请去写本子，改来改去，烦了，便和大导演说，哥们儿，就到这吧，我改不动了，哥们撤了。此人好玩，离退休还差一年时，他就提出要提前回家，领导想照顾他，再给他提一级，可人家说了，谢了，我就不等那个官了。提前退休后，据说除了疯玩电子游戏，就是开车四处去逛，住帐篷、搞野炊，哪儿没人奔哪儿去，潇洒之极，单位的人称他为“爷”。

　　当爷的一般都有点能耐，有点绝活，也有点脾气、个性，常常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时不时还要放点厥词的主儿。比如：靠码字一领风骚的王朔、靠贺岁片走红的冯小刚都曾被北京人称过爷，靠无厘头搞怪的周星驰也不例外，人称“星爷”。由此扩展，一些比较特殊行业的人如今也被北京人推上了爷的宝座，如：专靠倒

　　腾东西发财的商贩被称为“倒爷”，走出国门的商贩被称为“国际倒爷”；蹬着板车靠拉货糊口的叫“板爷”、光着膀子靠卖力气吃饭的叫“膀爷”。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连北京的小偷也一度有了爷的标签，人送雅号“佛爷”，为什么叫佛爷？没人能说清楚。依我的理解，大概是这些当“佛爷”的人都有在须臾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家钱包偷出来的“本事”，技法之高，有如神助，来钱之易，如佛过墙，故称“佛爷”。当然，这些“爷”与当年的那些“贝勒爷”已完全成了两回事。可见，“爷”的概念在今天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变异，当初的“爷”的真正含义已被淹没在了一片“泛爷化”的鸣噪之中，令外地人实在搞不懂北京的“爷”到底为何物。

　　但在北京人的头脑里，“爷”的形象却是根深蒂固，说话办事，一不留神便会将这个“爷”字溜达出来，如儿子犯懒，当爹的便会这么训斥：“懒得像大爷一样，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大爷吗？”朋友很久没见面，见了面会说：“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在家里养大爷呢？”，单位里同事之间对不干活的人会这样议论：“游手好闲，啥活不干，整天跟甩手大爷似的，谁有功夫伺候他呀。”如今的“爷”多成了懒惰的代名词，成了被批判的贬义词。可见，做“爷”的风光年代和受宠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有人说：“当爷毕竟要有钱有闲才行，或是有能耐有本事，外加有派、有脾气，有爷范儿。”此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尽然，比方说现如今，有钱的人也不少，但能称之为爷的还真不多，为什么？你没那个做派，没那个精气神，光有钱不顶事。如今的富二代也被叫做“少爷”，但少爷是少爷，和北京的 爷终归是两回事。至于那些没钱的人呢，也不想去当什么穷爷。

　　所以，北京的爷现在已是越来越少了，随之而来的或许是北京的“爷”文化的行将消失，也未可知。但我以为，作为北京特有的一种文化，“爷文化”似乎仍具有着某种传统和象征意义，因此我断定大概不会彻底绝迹，况且爷的文化里毕竟有一些值得传承的东西，比如，“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气节与精神，此外，按北京人比较粗俗的说法：爷毕竟是爷，做再不济的爷也比孙子强！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