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的藏军见自己的“代本”都去谈判了,以为战斗一时交不了火,便三五一堆烤火聊起天来。英军的步骑炮兵却趁此完成了对藏军的合围,只待一声令下了。
荣赫鹏焦急地望着马哈巴顿,心想:“你这家伙还等什么,想等藏军自己捆好手脚跪倒面前再动手吗?”马哈巴顿装作没看见荣赫鹏的表情。忽然,一改傲慢的态度,走到两位“代本”面前,打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微微点了一下下巴,说:“既然要议和,为表示诚意,我军先将子弹退出膛,请官军指挥官也下令部下将火枪的点火绳熄灭!”说着,先拔出自己的手枪,熟练地退出一发子弹。
两位“代本”是争强好胜的小伙子,立刻吩咐部下照办。殊不知,在他们转身的刹那,马哈巴顿又把子弹推上了。在场的人中,只有不解其意的荣赫鹏和“代本”的仆人占堆看见了这个罪恶的举动。前者当然不会指出,后者则不懂洋枪的构造,光觉得有鬼,不禁把手放到了腰刀柄上。
屠杀开始得那么突然,甚至双方的笑容都还挂在脸上,由一方射出的枪弹已穿透了另一方的胸膛……连荣赫鹏都闪过这样一念头:马哈巴顿哪算军人!七名西藏谈判代表,就象木靶似的,被马哈巴顿的手枪一一击倒……
机关枪,则把火舌舔向熄灭了点火绳的藏军精锐——火枪队……上千人的藏军防线呵!只有仆人占堆的一把腰刀在奋力挥砍……
两位“代本”的一个命令,葬送了一条本可以固守数月,甚至能击溃英国先头部队的防线。幸亏,他们临死前传达了旺丹活佛的叮嘱,两个团的残部,退进了旺丹寺。
活佛愤怒了,两只眼睛闪着火光,也闪着泪花。仆人占堆的尸体,被英军用剌刀挑着,浇上刚抢来的酥油,点燃成了一团熊熊烈火……火渐渐小了,最后灭了,只剩下活佛的两只眼睛,象刚刚出窑的木炭,透出深蓝深蓝的寒光……
夜袭,活佛发出命令。藏军的残部喘息未定,需要休整,夜袭敌人的突击队全部由僧兵和附近地区的民兵组成。活佛亲自向出征的勇士敬献哈达。
僧兵的斗志是昂扬的,昂扬到忘了夜袭的突然性,忘记了实现突然性效果的起码条件——保密。古人就懂得夜袭部队应“马衔草,人含枚”,然而,这支突击队却是高歌猛进:“我们僧兵有佛祖保佑着/出征是为了劈斩恶魔/尊敬的父老兄弟请看吧/僧兵决不辜负您们的重托!”
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捣毁了英军的十几个步兵军帐,拖着六十多个敌军的人头凯旋而归,并缴获了一批洋枪和子弹。
敌人的报复也是疯狂的,以“爱兵如子”自诩的马哈巴顿仗着手里有大炮而旺丹寺没有援军,采取了猛轰、久围的战术。
旺丹寺是达娃、钦念洛珠等高僧们居住过的闻名古寺,拥有四十根柱子的大殿,还有九个拉章的楼房和六十所僧舍。珍贵的文物珠宝更是绚灿夺目。连日的炮轰已摧毁了不少气势雄伟、规模壮观的建筑。为了不使旺丹寺全遭毁灭,抗英的僧俗勇士们只好撤出。旺丹寺是保住了,可寺中的文物珠宝却被抢劫一空。
……转眼九年过去了,英军抢掠烧杀的伤痕尚未治愈,自己的侄子平旺多杰却竟然要率人到侵略者的故乡去学习,旺丹活佛的态度自然可想而知了。
“这不叫奴颜婢膝,而是去学强盛自己的本领。”“我不听你花言巧语!”“可不去学习不是老受欺辱吗?英国是侵略者,可他们胜了,这说明正义只有在实力的帮助下,才能战胜邪恶!”
“我不许你为敌人狡辩!”旺丹活佛身旁的执事班登也插言道:“再说,谁会相信豺狼会教会羔羊战胜自己的本领呢?”
“可我们是混在狼崽子里去学的。”平旺多杰的辩解却招来一阵冷笑,“真是愚人的异想天开!”
“这是,‘噶厦’遵从达赖喇嘛的意思办的,他们难道也是愚人吗?”平旺多杰被激怒了。
直到送平旺多杰一行继续上路的时候,活佛看看左右没人,才悄悄说:“你那么相信‘噶厦’吗?这可是早晚要吃亏的,孩子。”
平旺多杰知道,在战后做抚恤工作的时候,由于有人进谗言,“噶厦”没有给旺丹寺一克米的救济,反而派来一营藏军吃住在这个地区。
“这都是当年驻藏大臣畏惧英国人的蛮横无理造成的。”平旺多杰知道活佛最喜欢听什么,临别前,何不让叔父高兴高兴呢!便笑着说:“也许,这正好说明当年您抗英英勇,被荣赫鹏等人记恨在心呀!”
不料,活佛仍急急地说:“那么,派军队来做何解释呢?”平旺多杰不吱声了。眼下他能做的,只是去关照那一营藏军的汝本(营长),管好自己纪律败坏的士兵。
十余年的官场生涯,使他多少知道了政府与地方,僧人与俗官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不想介入,也无力解决。他把希望寄托于将来,寄托于改良,“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见活佛怀疑、冷漠地摇着头,他便反问道:“不是么?多少矛盾的产生,归根结蒂不是因为权力的诱惑?为什么大家如此热衷权力的争夺呢?贫穷,在一块贫瘠的土壤上,只有权力这朵花开得最娇艳。”
“可你靠什么改变贫穷?就靠你带的四个娃娃吗?”活佛做了一个不让插话的手势,接着说:“就算你们象唐僧一样,从英国人那里取来救世的真经,又能怎么样?记住我的话,只要你离开那块土,回到这块土上,就会变得和大家一样,长出属于这块土的花草树木。”
活佛的这一席话,真的让平旺多杰思考了一路。在欧洲的几年里,还一直思考着,无论是在英伦三岛,还是在游历罗马、巴黎等名城的时候……
他想得很多,有时,觉得活佛太悲观;有时又怀疑自己是否太天真。总之,能想象、预见的几乎都思考到了,可就是没有料到,十几年后,自己再进旺丹寺时,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看来,光做个思想家还是容易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