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翔鹤先生辞世四十周年祭
当云南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李广田被关的时候,陈翔鹤又让儿子陈开第专程前往看望。陈开第当时正在修成昆线的部队工作,驻地离昆明一二百公里。他搭了一辆拉材料的车去找李广田,是晚上去的。陈开第问:“斗你了没有?”李说:“斗得很厉害。”陈开第说:“我父亲很关心你,让我来看你。”李广田说:“谢谢你了,担这么大风险。”
很显然,陈翔鹤既相信共产党,又对一些现象保留着自己的看法,且不惧风险。只是,政治风暴愈演愈烈的时候,陈翔鹤本人也被打倒了,他的两部小说被批判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
前途现出一派萧杀之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起初的批判是“不点名”或者温和的,但前途已现出萧杀之气。
当年,黄秋耘在《文艺学习》分管古典文学和理论批评的编务,与陈翔鹤在一个院子里办公。两人在1954年认识,渐渐熟悉。陈翔鹤喜欢养花,在院子里养了十多盆兰花,黄秋耘也很喜欢,成为陈翔鹤的助手。每当风雨来临的时候,他们就得把兰花搬到走廊。二人还一起谈论古典文学。黄秋耘年轻,有问题便请教陈翔鹤,但二人又有许多不同意见。陈翔鹤随和,黄秋耘因此也随便了,二人常常争论得面红耳赤。他们称得上一对“忘年交”,在院子里过了一段很舒心的日子。但1964年以后,情况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黄秋耘回忆:“记得是在一九六四年或者一九六五年,姚文元在一篇文章中不点名地批判了翔鹤同志和我,说什么有些共产党员不想革命,却神往于陶渊明的生活情趣,像听到‘空谷足音’那么狂喜。当时我们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假如再有什么政治运动的话,恐怕是‘在劫难逃’的了。我也曾细细想过,像翔鹤同志和我这样的思想感情,大概是不大符合一个‘正统的共产党员’的标准吧。但是姚文元的道德情操似乎距离一个‘正统的共产党员’的标准还更远一些。”
陈翔鹤的另外一位同事林非回忆:1964年秋,康生在北京展览馆剧场作了一个报告,辱骂了不少文学艺术家。此报告不久被正式传达,让许多部门学习领会。林非所在的《文学评论》编辑部接到上面的通知,要求他们发表文章批判陈翔鹤的小说。于是,有人约请著名古典文学研究家余冠英写了一篇批判文章,题为《一篇有害的小说——〈陶渊明写挽歌〉》。文中称《陶渊明写挽歌》“充满了阴暗消极的情绪,宣扬了灰色的人生观”,“只能听到没落阶级的哀鸣和梦呓”。文章发表后,《文学评论》的主编何其芳很快得到周扬的电话,并兴冲冲地将周扬的话转达给同事们:“说是余冠英的文章写得好,文风也值得学习,替老一辈学者撰写批判文章起了带头作用。”林非对此有自己的认识,他在《回忆陈翔鹤》的文章中称:“在这篇文章(余冠英的文章——编者按)结尾的地方,显得很有礼貌地询问陈翔鹤,请他思考究竟‘迎合了什么人的口味’,表现出似乎是一种平等的对话,看来从余冠英到周扬,都希望批判文章尽量写得合情合理,具有科学性和说服力,能够让被批判者也心悦诚服和毫无精神压力地同意这种结论。这种愿望确实是善良的,然而经历了‘文革’的这场浩劫,我才彻底地明白了,此种天真幼稚的想法肯定无法实现,因为康生他们所掀起的大批判高潮,并非真的想要争论什么文艺或学术问题,其最终目标是要建立一种彻底抛弃近代民主和法律观念的绝对权威,……”
在这种情况下,陈翔鹤是怎样的心情?他的思想肯定是矛盾着的。也许,他也在反省自己,是否自己真有什么不应该有的思想。有一次他见到林非,林非向他鞠了个躬,他紧紧握住林非的手,说:“我正在清理自己的思想,会跟上这个时代前进的。”这自然是他的一厢情愿。
政治形势更加严峻。1966年春,陈翔鹤还可以在家里接待老友陈白尘,话话旧,谈谈他的心爱之物兰花。半年后,他再见到陈白尘,则是在批斗大会上。二人虽然互相看到了对方,但“谁也不能打招呼、说话,连交换一下眼色的机会都没有”。批斗会完毕,“牛鬼蛇神”要各回“黑窝”。陈白尘在青年艺术剧院剧场大门外看到了陈翔鹤熟悉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只图让他看见我,互相点点头,笑一笑,或者只交换一下眼色,也就心满意足了”。只是,陈翔鹤走得很快,过了东单十字路口后,陈翔鹤便消失在马路对面了。陈白尘试图穿过纷乱的车流夹缝追寻陈翔鹤的背影,但已消失在暮色中了。陈白尘的眼睛模糊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老友。
他的精神是击不垮的
陈翔鹤被迫到单位接受批斗,参加学习和体罚性劳动,写“交代材料”。他的思想却并未因此被打倒,倒是认认真真地接受劳动,还写劳动小结:
“我参加劳动不觉已经有六个多月之久了,劳动主要是扫地擦地等。但我是否可以称为扫地擦地的能手呢?不能。恐怕我还只能算倒数第三呢。别的扫地的同志比我要高明得多。可见这样工作也并不简单。”
“至于说到在这种劳动中,是否可以改造自己呢?我以为是可以的。至少可以培养喜爱体力劳动的习惯,而且可以加强喜好劳动人民的感情。”
他虽然被批斗,但对党依然非常忠诚。然而,陈翔鹤还是一度成为文艺界重点批判的对象。批判重点仍然是《陶渊明写〈挽歌〉》和《广陵散》,被认为是“借历史事实来影射现实”的毒草。有的批判文章还说他写《陶渊明写〈挽歌〉》是“影射党的庐山会议”,“影射攻击毛主席”,说他写《广陵散》是替一切“反革命,右派作家呼冤控诉”。对此,陈翔鹤始终没有承认,在多次批斗会上,他坚持表示难以接受,说自己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回家后,他对儿子陈开第说:“我是唯物主义者,我陈翔鹤是社会存在。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是我的思想我没法承认。我相信:二十年后,人们都不会那样看我。”
陈翔鹤被迫写一些材料,开始叫“思想检查”,后来叫“交代材料”,再后叫“认罪书”。他虽然认真地写了,但内心的想法是不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