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黄浪华
在我27年的军旅生涯中,零距离接触时间最长、级别最高的将领就是萧克将军。记得那是1980年的春天,我当时任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副社长,刚刚由主编《解放军文艺》杂志,调整到丛书编辑部当主管。就在此时,萧克将军那部50多年前撰写的,经过丛书编辑部一审二审,又经他自己两年多修改的长篇小说《浴血罗霄》,进入了定稿阶段。于是,我就有幸担当起这部著作的终审。
定稿是在武汉东湖宾馆进行的。我和责任编辑董保存,随萧克将军一起,上了他的包厢。因为《浴血罗霄》我才刚刚接手,因此,一上车我就迫不及待地找萧克将军了解作品创作的有关情况。那晚我们谈得很晚,直到萧克将军的秘书来干预,我们才休息。
身经百战的萧克将军当时已经80岁高龄了,长得慈眉善目,说话轻声慢气的,但是底气很足,且十分健谈。美国著名记者斯诺夫人曾称赞他为“军人学者”,果然名不虚传。他说他之所以创作《浴血罗霄》,是直接受苏联作家绥拉菲摩维支的长篇小说《铁流》所影响。1937年“西安事变”爆发不久,他率部队从甘肃向陕西进军途中,弄到了一部《铁流》。他一边读一边感慨万千:《铁流》写的是苏联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一支俄国工农武装在布尔什维克党的领导下,逐步成为一支有纪律的革命部队的故事,它和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工农红军的成长道路十分相似。不过,中国的革命显然要比俄国革命复杂得多,激烈得多。但是,俄国却有了这部堪称革命史诗的《铁流》,而中国却没有!从小就喜欢文艺创作的萧克,突然萌发出一种强烈的欲望:自己来写一部中国的《铁流》。
萧克将军18岁投身革命,19岁就当上了北伐战争中赫赫有名的叶挺独立团的连长,25岁任中国工农红军第八军军长,27岁任红六军团军团长,率红军长征先遣队西征,拉开了红军长征的序幕…北伐战争,南昌起义,土地革命,万里长征……他的经历太丰富了。写什么?怎么写?萧克将军从《铁流》的结构与人物关系得到了启发。他想起了1934年1月,为策应19路军发动的反蒋福建事变,和打破国民党反动派对中央苏区第五次围剿,奉中央军委的命令,他率领红17师进行了一次北上南浔铁路的军事行动。他带领这支只有4000人的小游击兵团,在敌人调集46个团兵力的围追堵截下,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在白区走了2500里,在苏区走了500里,先后打垮了敌人的6个团的兵力,冲破了敌人5次大兵团的包围,胜利地完成了任务,并审时度势地挥师南下,回到了中央苏区。萧克将军说:这次北上的行动,实际上就是一次小长征。这支小游击兵团,孤军奋战,历经艰辛,不仅没有溃散,反而越战越强。这支小游击兵团的军事行动,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远胜于《铁流》中的那支俄国工农武装的军事行动,值得大书特书。于是,萧克将军就以这支小游击兵团的北上行动为原型,构思了一支叫做罗霄纵队的红军小游击兵团,在北上军事行动中艰难奋战而不溃散的故事,来展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农武装的兴起、发展和壮大。
“七•七事变”后,萧克将军在率领八路军120师开赴晋西北抗日前线的同时,利用战争的间隙,开始了《浴血罗霄》的写作。特别是他率领冀热察挺进军挺进平西,进行包围日寇占领的北平的斗争中,利用白天躲敌机与晚上休息的时间进行写作。前前后后历时两年多,他终于完成了近40万字的初稿。此后,他全身心投入了指挥解放战争和解放后我军军事教育工作,一直无暇修改。但这部未出版的作品却在“反教条主义运动”与“文化大革命”中两次受到批判。直到1980年退休后,他才重新拿出《浴血罗霄》初稿。
将军写小说,而且是长篇小说,在古今中外文学史上,萧克将军恐怕是独一份。而一部长篇小说写完50多年中,两次挨批,最终才有机会修改出版,更是古今中外文学史上所罕见。我听罢萧克将军的介绍,不禁肃然起敬:萧克将军写小说,绝不是某些写作人常挂在嘴边上的“玩文学”,而是肩负着一种使命,一种责任。
到达东湖宾馆的第二天,我们就开始了流水作业:先由萧克将军对《浴血罗霄》作最后的润色。他一字一句地进行斟酌,许多章节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不得不叫人重抄。接着,由责任编辑董保存进行加工编辑,最后由我审读定稿。
读《浴血罗霄》之前,我有些担心,怕写惯了军事文书与教育材料的萧克将军,写起小说来会干巴巴的。但一展开《浴血罗霄》,这个担心就甩进了爪哇国,因为作品中那股浓郁的战争生活气息,不断地向我扑面而来。我不禁感叹:在我从事军事文学编辑工作的17年中,有如此浓郁的战争生活气息的作品,还不多见。罗霄纵队在敌人优势兵力的围追堵截中,几乎是天天行军,天天打仗。从事军事文学创作的人都怕写打仗,因为打仗无非是冲冲杀杀,很容易写得雷同,写得枯燥。身经百战的萧克将军对打仗有切身的体验与感受,他不只不怕写打仗,相反,在《浴血罗霄》中连续写了阵地战、伏击战、遭遇战、夜战……各式各样的仗,而且个个写得有声有色。譬如他写红军战士在极其疲劳下的遭遇战:罗霄纵队在一次敌人即将对他们合击时,钻进了深山之中。他们在深山腹地中,不断地转移,弄得个个人困马乏。他们好不容易在修水河边的一个村庄宿营下来。萧克将军写道:“大天亮后,还没有一个人醒来,战斗员不做战斗准备,在睡;炊事员不挑水不煮饭,在睡;饲养员不喂马,在睡;侦查员没有去侦察,在睡;马伏在地下,垂着耳朵,闭着眼睛,也在睡。总之,罗霄纵队所有人马,都在睡、睡、睡。”就在此时,摸上来的敌人解决了正在打瞌睡的红军哨兵,立即向红军宿营地开火。首先惊醒的是住在村东头的一团一连连长孙德胜,他叫醒大家,利用围菜园的短墙进行拼死抵抗。但是,这时靠近东山山坡的主力部队宿营地竟然没有动静,只有沉重的鼾声。有人听见枪响,问了一句“在打机关枪呢?”一翻身又睡着了。又一阵激烈的枪响,指战员们才开始醒来。他们听着敌人的枪响,想起刚才梦中的枪声,才知道敌人上来了。司令员郭楚松用手背揉了揉那双发胀的眼睛,观察敌情,下令迅速上山抢占阵地。他们就这样与敌人仓促应战。凭着红军的英勇顽强的斗志,他们终于打败了敌人的进攻。战斗结束后,机枪连连长张生泰清点了一下全连的人数,少了理发员何云生。大家四处找,发现何云生还在过堂屋的侧房里睡觉呢!一场激烈的战斗,都没能把他惊醒,战士的疲劳之极竟写得如此精彩,真叫人拍案叫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