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譬如写雨夜转移:罗霄纵队在南返途中,宿营在一座山村里。那晚,伸手不见五指,又下开了雨,而且越下越大。突然,西面山头传来枪声:敌人追上来了。司令员郭楚松立即命令部队在宿营地对面一个村庄旁点起了篝火,以试探敌人动静。火一点着,敌人马上就向篝火开火,火一灭,敌人就停止了打枪。就这样,篝火明明灭灭,敌人就打打停停。郭楚松果断判断:敌人是打枪壮胆,他们不敢在雨夜中摸上来与红军短兵相接。他决定利用夜暗的掩护,组织纵队马上转移,甩开敌人。红军战士手臂上缠上白毛巾,悄没声息地出了村庄。“出门之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天,不仅看不着星光的影儿,连天空的轮廓也看不出来。再看四方,房屋、树林、山岭……依然没有踪影;看地下,虽然听到脚步踏入泥沼里拔出来的扎扎声,但却看不到脚。眼睛没有用处了——闭着睁着都差不多。”他们每个人一只手拉着前面的人伸过来的棍子,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棍子伸给后面的人,一个连着一个“这样在黑暗中慢慢爬,千百个人都像瞎子走路一样,小步小步地试探地下的虚实才敢轻轻踏下。有时低下头去,张大两眼用力地看;有时抬起头来,眼睛使劲追寻前面白影——虽然白白使劲也不愿把眼睛闭起来。有时和前面失去了联络,也不敢高声发问;有时前面停下来,也不敢催促;有时掉下河沟和水田里,也不敢叫痛。”这些雨夜行军的细节,非亲身经历者焉能写得如此准确生动!
当时,军事文学创作有个通病:怕写军队内部矛盾,特别是深层次的矛盾,说是会损害我军形象。读《浴血罗霄》,让我惊讶的是,萧克将军在创作中却异常大胆地触及了红军内部矛盾。对那些深层次的矛盾,他更是不回避,不粉饰,不矫情。这样,反而非常艺术地还原了当年红军的本真状态。
毛泽东有句名言: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问题。处在土地革命时期的红军,是初创时期的红军,从本质意义上讲,就是农民军。如何把这支农民军改造成为有纪律的无产阶级军队,是萧克将军当年日夜思考的问题。在《浴血罗霄》中,萧克将军大胆地真实地写了这支小游击兵团中的农民意识。其中一营营长朱理容是最典型的一个。北上行动出发时,为了便于行军,司令员郭楚松下令部队轻装。但是,朱理容却打埋伏,把打土豪时没收的女人裤子藏在包袱里,想留给他刚刚结婚的妻子。后来被参谋长黎苏发现了,才被迫清理掉。进军途中,他在一家小酒店充大头请客,结帐时发现钱不够,就想赖帐。老板了解红军买卖公平的政策,不依不饶。朱理容恼羞成怒,指责老板是不法资本家,想敲诈红军,命令营没收小组没收小酒店的财产。这违纪行为最终被郭楚松司令员所阻止,朱理容为此受到了撤职处分。
罗霄纵队北上,一路遭到了几十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堵截,天天都面临着生死的考验。在这种严重的时刻,这支富于农民意识的部队很容易产生悲观失望、退却逃跑的机会主义思想。萧克将军在创作中,敢于直面红军的困境,更敢于直面在这困境中的红军指战员精神面貌的激烈波动,真实地描写了一些人的动摇与叛变。从九宫山突围向南转移中,敌人很快追了上来。罗霄纵队由于轻敌,遭到了严重的损失。这正是革命需要坚持一下的关键时刻,三营营长洪再畴却觉得红军要完了,罗霄纵队要完了,弄不好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他拖抢逃跑。不仅自己跑,他还煽动挨过处分刚刚复职的一营营长朱理容逃跑,当然被朱理容严词拒绝了。这个叛徒最后得到了可耻的下场。在这困境中动摇的还不单单是三营营长洪再畴,萧克将军还写了一位高级指挥员的逃兵行为。这位高级指挥员就是罗霄纵队的一把手——政委杜崇实。他在困境中也动摇了,开始怀疑这支小游击兵团还能不能打回中央苏区去;就是能打回中央苏区去,中央苏区又能不能打破敌人的围剿。总之,他怀疑“红旗还能打多久”。越想他越悲哀,觉得再在罗霄纵队干下去,自己不会有出路,不如趁早脱离队伍另找出路。因此,他悄悄地留下枪支和文件,跑了。一个叛徒、一个逃兵的塑造,从反面衬托出坚持下来的红军指战员的坚强与不屈。它不仅没有损伤罗霄纵队的形象,反而使它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世上没有常胜的将军,何况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强大敌人。萧克将军描写罗霄纵队北上行动中,不只写到他们“过五关斩六将”,还写他们“走麦城”。当罗霄纵队突破敌人对九宫山包围圈后,错误地认为把敌人远远甩在了后面,便大摇大摆向南前进,甚至还忽视了侦察和警戒。结果被机动性很强的敌人主力从侧翼追上来,来了个拦头截堵。红军仓促应战,还把优势的敌人当成了小股部队,拼命地往前冲,一错再错。这一仗,罗霄纵队伤亡了300来人,还牺牲了一团团长朱彪和二团政委,真真正正打了个大败仗。打败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会从打败仗中吸取教训。洪再畴、杜崇实就是这样,他们经不起失败的考验,一个叛变,一个当了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