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中的显赫家族
七格格曾经同我谈起过她的家,她的心里有怀旧——怀念父亲母亲,怀念逝去的孩提时代和青春岁月,也有对这个家庭的非常复杂的感情。
七格格出生于1921年,那时清王朝已经垮台10年了,但是从家人的口中还是能够了解到这个王朝第一家庭中成员间的倾轧,那常常是你死我活的,光绪就是牺牲品。载沣是解放后去世的,他对金志坚讲过,光绪被软禁在瀛台时,他去看过光绪,光绪神情恍惚,面如土色,一只胳膊不能动弹。当时兄弟俩感慨万分,但光绪欲言又止,因为旁边有人监视。光绪34年10月19日,光绪的病已‘中气虚损’,‘目睑微而白珠露’,10月21日夜,与世长辞。
金志坚曾经断断续续对我回忆过:“珍妃跳井时我尚未出生,但父亲手里有她的照片,她长得的确端庄秀丽。不过珍妃的姐姐瑾妃我倒是见到过,她又矮又胖,脖子很粗,可能是患上现在所说的甲亢一类的病。她给我的印象是比较胆小,她妹妹就死在慈禧手里,她心里肯定不满,可她却承继了慈禧的那一套。听说她时常毒打太监,还派太监监视大哥,每天向她报告大哥的举动。”
“有的事情想起来是很让人伤心的。由于封建王朝等级森严,母亲身为侧福晋不能和福晋享受同等待遇。母亲的父母、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我都非常生疏,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不能向姥爷、姥姥问好,反而要他们向我这个七格格请安。因为王府不能与侧福晋家里的人平等来往,我做为小孩儿本能地向他们‘回安’,但也被认为有失身份而被制止。我其实挺想和母亲家的人来往,可是他们既不能到我家来,我也不能到他们家去。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姨、舅母,更没与表兄妹见过面。后来母亲去世,就完全断绝了与母亲家人的来往,互相之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还要提到我的大姐韫媖,她比我大一轮,她的婚姻是很不幸的,但是王府格格绝对不能离婚,就是回娘家住也不行,娘家人要按照家规赶她走,在抑郁的环境中,她16岁就离开人世。谁都知道大姐是怎么死的,可是没有人敢道破,年幼无知的我才4岁,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引起了全家人的哭声,可是没有人对严酷的封建梏桎说半个不字。”
渴望普通人的生活
七格格的回忆常常是很生动的:
“世代流传下来的皇室家规,使我们的不少事情都显得荒诞。比如大哥,当他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皇帝时,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一律毕恭毕敬的称他作‘皇上’。在他面前,前辈反而是奴才。大哥后来说,他记忆中第一次认识父亲时,他正在念书,父亲竟有点慌张地说,‘皇上好,好好地念,念书吧!’”我自有记忆以来,也一直很怕这位‘皇上’哥哥。那时我们在天津,每当星期天父亲带着我们去张园或静园他的住处时,我们总大气不敢出地向他请安,喊他‘皇上’,他有时忘记招呼我们坐,我们也只能乖乖地长时间站立。他经常穿西装,有时穿袍子马褂,脸上总戴着副圆片墨镜。我们姐妹有时被他这模样吓得要哭,他却哈哈大笑地在客厅里追着我们玩。我们在张园里还见过大哥过生日的场面:各地赶来的遗老们都给他跪下叩头,有的老态老钟,有的弱不禁风,让人觉得好笑,可大哥显得很得意。不过溥仪还是有骨肉之情,平时常让他的司机到我们住的英租界戈登路,把我们的作业本拿去一页页检查;有时自己开着汽车拉着我们在他的花圈里转圈玩,或者带我们去起士林,维多利亚花园玩。后来居然让我们和他在一个桌上吃饭,不过还沿用着皇帝时的旧称——‘进膳’。
“皇族家庭的各种清规戒律也给我们姐妹带来了无穷的苦恼。我们姐妹从小享受不到半点自由。在王府里的时候,只准在一个小院里玩,连门都不许出,能到花园里散散步就像小鸟出了笼子。我在北京和天津都生活了很长时间,硬是不知道北京有个大栅栏、天津有条海河。有时听见高墙外的一点声音,都恨不得多听一会儿,在天津小楼房的阳台上,我们姐妹看看街上往来的行人,感到有意思极了。在家里,不许我们随便和别人讲话,不许当着人笑,不许干活,长到17岁,衣服还要老妈子给穿,手绢脏了也不许自己洗,这种家规造成了我们与世隔绝的状态,无异于软禁。”
寻找自己的爱情和幸福
七格格对我谈起过她自己的爱情,只是结局也是颇为凄婉的:
“人,毕竟要食人间烟火,二十六岁时,六姐结婚了,我更感到孤独,有几次瞒着父亲到街上走了走,接触了社会,真是大开眼界。我看到街上的人吃贴饼子、窝窝头,心里纳闷‘这东西还能吃呀?’后来渐渐体验到劳苦群众的艰难。我看见热闹的市场,看见说说笑笑的人群,感到他们反倒比我幸福,我的心更‘野’了。自己买了辆自行车,还想到职业学校教书。父亲发觉后,便和载涛叔商量;结果是否决了。他们不许我骑车外出,最后自行车生了锈。
“后来,四哥溥任用王府的一部分房屋盖了一所竞业学校,我坚决要求到学校去做点事情,好在学校没有出王府大院,父亲载沣也就同意了。虽然只是做一些教务工作而非教员,也很少直接接触学生,但是女教员们有学问、有教养的气质深深吸引了我,我真羡慕她们那种没有家族规矩束缚的生活。做一个普通人是那样难!
“解放了,我们家才真正认识到这种‘规矩’的腐朽。父亲虽患半身不遂,卧病在床,可总是兴趣盎然地看报纸、听广播,他也感受到时代已大踏步地前进着。这位光绪帝的弟弟、宣统帝的父亲在家里废除了请安,改为当时时兴的鞠躬,也允许我自己出外谋生了。这对他来说,实在算是个‘创举’,当时许多遗老还死死抱住那些过时的东西不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