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狱中度过了数年,受尽了残酷的迫害,有时几天几夜不让入睡,母亲不仅身体坏了,神经也受到很大刺激,身心上的病态至今也常常显露出来。母亲出狱后问题并没有解决,反革命的帽子还没有摘,父母出于政治上的原因也还不能团圆。而在这几年前母亲在狱中时,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军人闯入了父亲的生活,这在文革中也许并不鲜见,文革结束时这类故事还是个热门话题。但真正轮到某一个家庭时,确实是很痛苦的事。父亲有地位,人高马大,很有军人的英武气质,难免有些女性会对他有好感。出狱后获得自由的母亲很生气,这更加剧了他们感情上的裂痕,如果母亲理智些,可以用妥善的方式解决,但在狱中受到强烈刺激的她已不懂得什么克制了,她向有关部门写信揭发父亲,而且不止一个部门,这使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
文革结束,他们的感情在也无法弥合,婚姻也无可奈何地结束了。
他们在晚年离异,后来几乎不再来往,只是1995年父亲去世,母亲怀着复杂的感情赶到八宝山与他的遗体告别,见到叱咤风云的父亲僵硬地躺在那里,回首曾经与父亲度过的艰难与幸福的岁月,不禁泪如雨下,多少年的恩怨在此刻突然消逝了。人走上黄泉路,生者对死者也格外宽容。
父亲去世前几年,风烛残年的父亲得知当年策划这一迫害事件的老同志不久于人世,去医院探望了他,两位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位老同志对自己的行为造成陈家妻离子散表示歉意:“我对不起你!”父亲说,咱们都已走到人生的尽头,不要再想不愉快的事了。这位老同志流下了泪水。
我因炮轰中央文革,被父亲送入监狱,毛主席表扬父亲“大义灭亲”
父亲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革命高于一切,然而时代的进程又对革命有了全新的解释。父亲至死仍认为只有毛主席的学说才是最正统的革命思想。为了维护毛主席的思想,他可以赴汤蹈火,可以大义灭亲。对母亲的“反革命”罪行,他大义灭亲,对子女他同样大义灭亲。
1966年,我们一群干部子弟冲击公安部,我带着小妹妹陈小琴到海军司令部大院门口贴出“炮轰中央文革”、“火烧谢富治”、“打倒首都革命造反第三司令部”等标语。后来有人说我们那时就对“四人帮”的倒行逆施进行了英勇的抗争,我并不这样看,我们只是眼见父辈一夜之间就要成为敌人而忧心如焚。真正应该同情的是仅仅因为出身被侮辱为“狗崽子”的青少年,是那些像动物一样被红卫兵推来搡去、剃头殴打的所谓“黑七类”,是那些一夜之间没有任何理由就被赶到乡下的所谓“地、富、反、坏、右、资”,是那些被打死或自杀横尸街头的冤魂。他们受的迫害与屈辱才是最深重的。
因为贴大字报,我被民警抓住,经过审问,知道我父亲是仍然在台上的上将,便把我送到工程兵保卫处,暗示我可以释放了。工程兵保卫处当然不愿扣压司令员的儿子,也要把我放了,并问父亲:“让他回家吧。”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秉公处理,移交公安部。”一心忠于毛主席的父亲认为必须对我进一步审查,把我送回公安部,我又被关了40多天,多次受到审问,只是没挨打。毛主席知道此事后,表扬了父亲,还写下“大义灭亲,立场很好”的批示,这是父亲感到骄傲的事。
记得我从公安部被放出回家那一天,父亲既是责备也有些欣喜地说:“小人康,你不得了啊!毛主席都知道你了,还为你的事做了批示。”1968年,江青有个“为人民立新功”的讲话,单行本就印了几千万册,其中有一段她问父亲:“陈士榘,你把儿子管起来没有?”父亲回答管起来了。这在一段时间内使我成为“反面明星”。但我在不到17岁时,又当上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梦寐以求的解放军,70年代被送到南开大学读书,这终归还是父亲的面子吧!






